童年时，家里有个樟木箱子，装满了父亲的老书。箱盖一掀，陈年的纸张味道混着樟脑的香气扑面而来，那是我最早闻到的“书卷气”。我常像只小老鼠，一头扎进去刨找，指尖触到不同质感的封面——光滑的连环画册、粗糙的红色小说、硬壳脱落露出黄褐色内页的旧辞典，每一本都像一扇等待叩响的门。
最迷的是那些缺页少角的“残书”。没有开头，便自己给故事编个前传；读到精彩处突然“下文缺失”，急得抓耳挠腮，只好凭想象在脑子里续写。有一本没了封面的《西游记》，读到“尸魔三戏唐三藏”正好断在孙行者被逐，下一页直接跳到了乌鸡国。那中间的空白让我魂不守舍了好几天，总想着被冤枉的猴子挑着行李回花果山时，该是怎样的委屈与孤寂。后来在同学家看到全本，迫不及待翻到那一回补上，竟觉得别人写的结局，还不如我自己在心里演的那场戏来得过瘾。
夏日的午后是读书的黄金档。竹帘垂下，筛进细碎的光斑，蝉鸣一阵紧似一阵。我趴在凉席上，脚丫子晃着，翻页时指尖都是汗，要在衣襟上蹭一蹭才敢碰书。读到《小兵张嘎》里胖翻译官抢西瓜，自己嘴里也泛起沙瓤西瓜的甜；看《海底两万里》尼摩船长怒斥压迫者，胸腔里也涨起一股无名豪气。有一次读《草房子》里纸月雨中离去，外面恰好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，纸上的潮湿和窗外的潮湿混在一处，竟分不清是书里的世界漫了出来，还是自己跌进了书里。
书也是最好的玩伴和道具。和小伙伴扮《隋唐演义》，为了争当裴元庆还是秦叔宝能吵上半天，最后总有个倒霉蛋被迫当程咬金。用作业纸折一把“尚方宝剑”，披着床单当披风，嘴里念着半文半白的台词从床上往下跳，觉得自己便是那仗剑天涯的侠客。还曾认真模仿《水浒传》里“鲁提辖拳打镇关西”的招式，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比划，打得拳头生疼，心里却满是替天行道的快意。
有些书当时并不全懂，却像种子埋下了。《唐诗三百首》里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，不懂那悲秋的苍茫，却记住了江水滚滚的势头，在作文里形容“时间像长江水一样跑走了”，被老师夸有灵气。翻父亲那本《红楼梦》，哪里耐烦看宝黛拌嘴，专挑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和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”看，馋那些茄鲞、鸽子蛋的描写，觉得那才是书里最实在的快乐。
这些碎片，如今都成了记忆里暖融融的底色。那些泛黄卷边的书页，那些因缺页而诞生的无限想象，那些与书中人物共呼吸的夏日午后，都悄然编织成精神最初的经纬。后来有了整齐的书架、光滑的铜版纸、随时可查的电子书，却再难找回当年从樟木箱子里刨出一本“宝贝”时那种心跳怦然的惊喜。原来最珍贵的，从来不只是书里的故事，更是那个趴在凉席上、脚丫晃荡、毫无杂念地走进另一个世界的小小身影，以及那段光阴所赠予的、一生取用不尽的丰饶与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