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蕲县大泽乡的泥泞官道上,九百戍卒困于暴雨。队伍前列,一个肤色黝黑、目光如炬的汉子踹开积水,对身旁另一个壮汉低吼:“吴广,雨再这么下,赶到渔阳也是死路一条!”吴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陈胜哥,你说怎么办?咱这群人,本就是刀尖上舔活的蝼蚁。”
陈胜没立刻答话。他想起去年在阳城给地主佣耕的日子——烈日下挥锄,田埂边啃糠饼,东家那匹枣红马吃得都比他们精细。歇晌时,他总爱蹲在槐树下说些“苟富贵勿相忘”的浑话,换来哄笑和一句“你个种地的还能翻身?”如今,这九百条性命就像秋后的蚂蚱,朝廷法令却比霜刀还冷:失期,斩。
夜更深时,破庙里火光摇曳。陈胜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,忽然冷笑:“你说,那些王侯将相,生来就镶金戴玉吗?”吴广一愣。陈胜猛地站起,袖中滑出一卷皱巴巴的帛书:“这是我从里正那儿的卦辞——‘大楚兴,陈胜王’。管它是真是假,这世道,不要命的才配争天命!”
次日清晨,吴广提着两尾鲜鱼闯进火头军的帐篷。剖开鱼腹时,戍卒们的惊呼炸开了锅——条朱砂写的“陈胜王”正在鱼肠中腥红地蜷着。当夜,荒祠后山又飘来狐狸般凄厉的嚎叫:“大楚兴——陈胜王——”九百双眼睛在黑暗里燃起了火。
雨驻那日,将尉醉醺醺地鞭打拖欠粮饷的瘦弱戍卒。吴广突然扑上去夺鞭,被将尉拔剑抵住咽喉。陈胜瞅准时机,抡起挑行李的枣木棍砸碎将尉的后脑勺,血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。他踩上粮车,扯开嗓子嘶喊:“壮士不死则已,死就要扬名!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”九百条喉咙里爆发出困兽般的咆哮:“反了!反了!”
竹竿挑着县尉的头颅作旗,削尖的锄头捆上麻绳当戈。陈胜撕下衣袖写“张楚”二字时,想起多年前那个佣耕的午后——那时他指着南飞的鸿雁对伙伴说:“往后我要是有片天,定让所有雁子都往亮处飞。”如今他劈开官仓,把粟米堆成小山,对着黑压压的戍卒和闻讯投奔的佃农们举起陶碗:“这碗薄粥,先敬饿死的爹娘,再敬要来的江山!”
烽火沿着陈郡的驿道烧向函谷关。曾嘲笑他的乡邻挤在起义军队伍里,愣愣看着那个曾经挽着裤腿插秧的陈胜,如今披着抢来的皮甲跨上战马。有个老汉颤巍巍问:“阿胜,你还认得我吗?”陈胜抛去一袋黍米:“记得,槐树下你笑我最响。现在跟我走,前头有地分。”老汉突然嚎啕大哭,折断手里的木杖插入泥土。
雨又下了起来,这次浇不灭遍野的火把。陈胜抹了把顺着甲胄流淌的雨水,对吴广咧开嘴:“你说,咸阳宫的瓦,比咱村祠堂的厚多少?”远处,大泽乡的芦苇荡在风中伏低又扬起,像无数淬火的镰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