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起推窗，一股子混着青草味儿的潮润便扑了满脸，凉丝丝的，却一点儿不寒人。这才惊觉，春天已经这么深了。心念一动，便索性合上书，往城外的陌上走去。书上说的“陌上初熏”，大约就是这个时节的光景罢。
路旁的泥土是松软的，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大块新弹的棉絮上，微微陷下去，又轻轻地托着你。那些个草芽儿，真是急性子，才不过几场毛毛雨的功夫，便从土里、石缝里、旧年的枯草根儿边，齐刷刷地探出尖儿来。不是那种绿得发亮的深色，而是怯生生的、带着鹅黄的嫩绿，薄薄地敷在地上，远看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盏淡淡的茶。这大概便是“初熏”的由来了——那绿意是若有若无的，如烟似雾，不是看出来的，倒像是用鼻子从微凉的风里嗅出来的一缕清香。几株性急的野桃树，已疏疏落落地绽了些花朵，粉得也淡，像少女颊上刚匀开的一抹胭脂，羞答答的，反倒比盛放时更惹人怜。
走得深些，便离了人声，四野越发地静了。这静，却是有声的。闭上眼，耳朵里便灌满了各样的声响：那头顶上，不知藏在哪片枝桠里的鸟，正试它的新嗓子，一声，两声，短促而清亮，忽东忽西，像是在彼此打着招呼，又像是自顾自地欢喜。脚边不远，一条解了冻的小溪正活泛地流着，水声不高，汩汩的，潺潺的，像春蚕在咀嚼着鲜嫩的桑叶，绵绵不绝。这声响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，便汇成一股子生气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人温温柔柔地裹住，心里头那些沉沉的、皱巴巴的东西，不知不觉就被这水流与微风给熨平了。
太阳渐渐高了，光也暖了许多，金晃晃地洒下来，透过尚显稀疏的树枝，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、摇摇曳曳的影子。那光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，亮晶晶的，慢悠悠的，仿佛时光也受了这春意的蛊惑，脚步变得懒洋洋的。我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，背靠着树干，看远处田畦的轮廓被一层淡青色的地气氤氲着，朦朦胧胧的。农人还未开犁，田地是安恬的，仿佛也在静静地蓄着力，等待一场盛大的苏醒。这一刻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自己也成了这无边光景里的一粒微尘，一株草芽，与这和煦的阳光、初萌的万物，一同呼吸着，一同活着。
回来时，日头已微微偏西。那“初熏”的意味，仿佛更浓了些。晚风拂过，带着白日里蓄下的暖意和更清晰的草香，一阵阵，一波波。来时那条被嫩草薄薄覆盖的小径，在斜阳下竟也显出一条柔和的、毛茸茸的光边。这便是春天的伊始了，不那么热烈，也不那么完满，只是一切都刚刚好，刚刚在睡梦里转了个身，睁开惺忪的眼，带着些许试探，些许新鲜的倦意，却有无穷的、蓬蓬然生长着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