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，星期六，天气晴，风正好。
吃过午饭，爷爷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陈旧的燕子风筝。风筝的纸面已经泛黄，竹骨却依旧结实，燕子的尾巴上还留着去年粘补过的痕迹。爷爷用湿布轻轻擦拭着，说：“今年的风，是托着人走的，准能飞起来。”
我们来到城郊的河堤上。这里早已是热闹非凡。天空被各式各样的风筝割裂成一块块移动的画布：有威武的老鹰，有灵动的金鱼，还有连成一串的蜈蚣，摇头摆尾，像是要把春风都搅动起来。孩子们的欢叫声、大人收放线的“呼呼”声，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我迫不及待地举起我们的“燕子”，顺着风小跑起来。风筝跌跌撞撞地离开地面，可没上升几米，就像醉汉似的打起转儿，一头栽了下来。试了几次，总是如此。我有点泄气，鼻尖都冒了汗。
爷爷接过线圈，不慌不忙。他让我将风筝高高举过头顶，自己则逆着风慢慢走了十几步。“松手！”他一声轻喝。我松开手，只见爷爷并不急着猛跑，而是手腕轻轻一抖，一拉一放，极有节奏。说也奇怪，那只刚才还笨拙不堪的“燕子”，此刻竟像忽然听懂了风的语言，顺着那丝线的牵引，稳稳地吃住了风，开始攀升。爷爷一边后退，一边继续那看似轻柔却充满力量的提拉。风筝越飞越高，渐渐成了蓝天上的一个小黑点。
我接过线圈，立刻感到了那股力量。线轴被绷得“滋滋”作响，一股沉稳而强劲的力道通过细细的尼龙线传来，仿佛风筝那头不是纸燕，而是一条真正有生命的、渴望奔向更高更远地方的生命。我紧紧握住，生怕它挣脱。爷爷在一旁笑道：“别跟它较劲。你得顺着它的劲儿，它要冲，你就放一点；它乏了，你就收一收。风筝和人一样，绷得太紧，线会断的。”
我试着体会爷爷的话。当感觉到手中拉力增大，我便稍稍松一点线；感觉到它似乎飘摇欲坠，我便轻轻回拽。果然，风筝飞得更稳了，姿态也越发从容。它不再是一个被我操控的物件，倒像是一个在高空漫步的伙伴，我们之间，由那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、充满张力的默契。
抬头望去，我们的“老燕子”在一众鲜艳夺目的新风筝里，显得朴素极了。但它飞得最高，也最稳。阳光透过薄薄的棉纸，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。它在长空中悠悠摇曳，翅膀偶尔轻颤，像是在与春风低语，又像是在书写一首我们读不懂的、关于自由与牵挂的长诗。它每一次微小的摆动，都清晰地传递到我的指尖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飞起来的不仅仅是风筝。我的目光，我的心，似乎也系在那根线上，被它带到了澄澈的高空，俯瞰着堤岸上奔跑的小人，蜿蜒的河流，以及远处黛青色的山峦。所有的烦恼和功课，都变得渺小而遥远。只剩下风在耳畔，线在手中，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被春天洗过的蓝。
直到日头偏西，风渐渐歇了，我们才开始收线。风筝缓缓降落，仿佛一场盛大的仪式圆满落幕。当它终于回到手中，触感微凉，似乎还带着高空的寒意与阳光的温度。爷爷小心地将它卷好，说：“明年春天，它还来。”
回家路上，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线，还有些发僵，但心里却盈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平静。那春日长空中摇曳的诗篇，似乎有一行，悄然写进了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