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月十二日，晴。阳台的绿萝抽出了新芽，嫩黄的，怯生生的。浇水时发现土壤里有一只西瓜虫，碰它一下便蜷成个灰小球。这小小的防御，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。
二
三月十五日，阴。通勤地铁上，对面坐着一对母子。孩子约莫五岁，指着窗外的黑暗问：“妈妈，我们是在时光隧道里吗？”母亲疲惫的脸上漾开笑意：“是呀，开往春天的。”隧道里明明没有光，我却觉得亮了一下。
三
三月十八日，微风。路过老街糕点铺，买了斤桃酥。老板还是用黄草纸包装，系上细麻绳。酥皮簌簌地掉，一口下去，满是童年午后外婆抽屉里的味道。有些旧东西，像这包桃酥，粗糙，但妥帖。
四
三月二十一日，春雨。傍晚雨歇，天空被洗成淡青色。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，光瀑布似的泻下来，正好罩住远处电视塔的尖顶。像神明突然的探照灯，只给这沉默的建筑一个金色的、短暂的拥抱。
五
三月二十四日，凉。整理旧书，从《百年孤独》里飘出一张电影票根，字迹已模糊。努力回想是哪一场，和谁一起，终究无果。有些往事就是这样，证据确凿，自己却成了唯一的局外人。
六
三月二十七日，暖。公园长椅上，一位老人戴老花镜读报，脚边麻雀蹦跳着啄食他洒落的面包屑。他读得认真，它们吃得专心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走得慢了，生怕惊扰这宁静的共谋。
七
三月三十日，闷。深夜加班归来，便利店还亮着灯。穿校服的女孩坐在窗前高脚凳上，对着一块三角蛋糕发呆。她轻轻抹去眼角一点亮光，然后深吸口气，开始小口吃起来。每个年龄都有必须独自吞咽的滋味吧。
八
四月二日，晴。风吹落了玉兰花，硕大的花瓣啪嗒砸在车前盖上。拾起一片，依然丰腴洁白，香气凛然。决绝的离开，也可以保持优雅的姿态。
九
四月五日，清明。山间扫墓，鞭炮声零星。下山时，见一碑前并无香火，只清供着一把新鲜桑葚，紫莹莹的。或许故人生前最爱的，就是这口酸甜。最深的怀念，往往与宏大无关。
十
四月八日，阴。咖啡馆角落里，一对男女低声交谈。女孩说着说着突然哽咽，男孩递过纸巾，手悬在半空，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书包带子。年少时的安慰，常是这样笨拙而真诚，想触碰又收回的手。
十一
四月十一日，大风。晾在阳台的白衬衫被风鼓荡，像有了生命，奋力挣扎着想要飞走，却被夹子牢牢扣住肩胛。多像我们，总有些时刻渴望逃离，又被责任的细线温柔地牵回原地。
十二
四月十四日，晴。菜场鱼摊前，老板娘熟练地刮鳞去鳃。盆里的水浑浊猩红，一旁待宰的鱼却浑然不觉，嘴还在一张一合。有些命运的真相，就隔着一层薄薄的、赖以生存的水。
十三
四月十七日，微雨。公交站旁，流浪狗熟练地穿越斑马线，在绿灯亮起的瞬间。它比许多行人更懂规则。为了一口吃食，它必须在这个城市里学会绝对的谨慎与精准。
十四
四月二十日，暖。修剪指甲，“咔嚓”一声，一小截圆弧形的半透明物体脱落。它曾是我身体的一部分，如今毫不痛楚地分离。原来告别可以如此平静，甚至有些轻松。
十五
四月二十三日，多云。旧手机开机，提示音像一串来自过去的暗号。相册里存着多年前的晚霞，比今天的绚烂。不是记忆美化了它，是那时的眼睛，更善于为寻常事物镀上金光。
十六
四月二十六日，闷热。雷雨前夕，蚂蚁排成蜿蜒黑线，匆匆搬运比身体大的食物残渣。用樟脑丸画了道结界，它们慌乱片刻，终究绕道而行。在生存面前，没有什么障碍不可迂回。
十七
四月二十九日，雨。煮面时打了个鸡蛋，蛋黄意外地双黄。两团明黄依偎在清汤里，是个小小的、可食用的奇迹。日子庸常，但偶尔会收到宇宙随机派发的、微不足道的奖赏。
十八
五月二日，晴。儿童广场上，小男孩跌倒，瘪嘴要哭。父亲没有立刻扶他，而是指着天空：“快看，那朵云像不像恐龙？”孩子抬头，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却笑了。最高明的安慰，是转移对痛苦的注意力。
十九
五月五日，立夏。夜跑时闻到栀子花香，浓烈得仿佛有形状。循香而去，是邻院篱笆内探出的几枝。黑暗中看不见花，只觉香气像凉滑的绸缎，迎面扑来，将人裹住。有些美好，不必眼见为实。
二十
五月八日，晴。写完这第二十篇日记。本子将满，时光如屑。这些碎片并非钻石，只是玻璃渣，但在某个角度接住光时，也能短暂地、耀眼地亮一下。够了，日常的微光，本就是断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