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子交上去的那一瞬,笔尖离开纸面的沙沙声,好像把整个高中时代都收进了档案袋。铃声还没响,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被六月的风翻得哗啦作响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,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。
最后一份试卷,答的不是题。选择题里藏着早晨六点食堂包子腾起的热气,A是酸菜馅儿,B是豆沙馅儿,C是快要迟到时抓了就跑的慌张。阅读理解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缝隙里,能瞥见同桌偷偷传过来的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放学去小卖部不”。作文格子一格一格,像极了跑操时踩过的那些白色跑道线,八百米终点总有人喘着气在等。还有草稿纸上无意识的涂画,那不只是演算,是物理课走神时画下的窗外的云,是数学晚自习撑不住时画下的一个个小人儿。
原来这最后一份卷子,是用三年时光当墨水,一字一句涂出来的。监考老师收卷的动作那么平常,像收走任何一次周测。可我知道,他收走的是我的整段少年。那个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跟自己较劲一晚上的我,那个相信“努力一定有用”的我,那个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奔跑、觉得未来无限遥远的我,都被封存在那个牛皮纸袋里了。
考场的门一扇扇打开,人潮涌出来。没有想象里的欢呼,也没有电影里的抛书扔卷。大家只是走着,有些安静,互相看看,笑笑。原来告别不都是轰轰烈烈的,它更像我此刻的脚步,有点轻,有点飘,一步一步,把自己从“学校”这个坐标里挪出来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,它静静地立在夕阳里,像一座熟悉的、但再也回不去的堡垒。我知道,里面很快又会坐满人,会有新的草稿纸,新的纸条,新的为了一道数学题而皱起的眉头。只是那不再是我的了。
我和我的少年时代,就在这个平淡的下午,完成了最郑重的交接。我没法和它好好说声再见,它溜走得太快,像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前那匆匆的几分钟。我只来得及,在心里朝那个穿着校服、背着沉书包的背影,轻轻挥了挥手。从此山高路远,我要以“大人”的名义,独自去答生活那份更漫长、没有标准答案的试卷了。而那个少年,就让他永远留在铃声响起前的座位上吧,干干净净,满是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