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村口的老槐树，腰身总在风里斜着。树皮皴裂得深，一道一道，像极了祖父手掌上犁开的沟壑。我总疑心，它的根须在泥土下是唱着歌的，那调子闷闷的，沉沉的，却一年年把枝叶推向高而蓝的天。这是我对“大地”最初的认识——它托举着一切苍老而向上的生命。
后来走得远了些，见过不同的土地。江南的土是糯的，沾了雨就泛起油亮的乌光，仿佛能捏出稻米清甜的呼吸；西北的土是燥的，风一过就扬起一片金色的烟尘，那里面裹着太阳晒裂的、倔强的味道。火车轰隆隆碾过铁轨，窗外的田畴、山峦、河流，像一卷无尽长的、缓缓铺开的信笺。那上面写的不是字，是四季轮转的颜色：春的浅绿，夏的浓碧，秋的灿黄，冬的沉褐。我看着，心里便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胀满，软软的，又沉甸甸的。这不是书本上宏大的词汇，是一种很具体的东西，具体到像舌尖触到家乡井水的清冽，像脚掌踩在收割后田埂上的暄软。
这眷恋，是长在血脉里的方言。无论漂泊到哪个喧嚷的街市，梦里响起的，总是母亲用土话轻轻唤你的小名。那声调一起，魂魄里最安稳的那一角就被点亮了。这方言，是味蕾上顽固的乡愁。外头再精致的肴馔，也敌不过一碟粗拙的腌菜，或是一碗滚烫的、漂着油花的土汤。那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意就从胃里升起来，熨帖了全身的毛孔。原来，爱国有时就是思念一盘菜，一条河，一阵熟悉的风。
于是懂得，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，并非一个空泛的概念。它是我脚下每一寸或坚实或松软的路，是炊烟升起的方向，是无数个与我一般的人，用悲欢、汗水、默默无闻的日子，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山河。我不曾丈量过它的全部，但我的眷恋，像一株草恋着它扎根的那一小撮泥土，凭着这份小小的、固执的牵连，我便拥有了整个春天。
这心曲，便是一首写给大地的诗。诗行不必华丽，甚至有些笨拙。它写在农人弯腰的弧度里，写在边防战士凝望的界碑上，写在黎明时扫街的笤帚划出的沙沙声里，也写在我此刻平静的呼吸之中。我们每个人都是这诗行里的一个韵脚，或轻或重，或长或短，共同押着一个古老的、关于眷恋的平仄。这诗没有终点，只要大地还在，只要还有人在它之上劳作、歌唱、思念，诗行便会一直生长下去，绵延不绝，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