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开始带了些许凉意,天还没黑透,那轮略显丰腴的月亮已经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间探出头来,颜色是淡淡的鹅黄,像一块温润的、还没完全打磨光的玉。母亲在厨房里的动静比平时要大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油锅滋啦的欢腾声,混着红烧肉的浓香一股脑地钻出来,把整个家填得满满当当。父亲照例在客厅调试他那套老音响,说要放点“应景的”,于是,《十五的月亮》那熟悉的旋律便悠悠地漾开了。
阳台的小方桌早就摆开了。母亲端上最后一道清蒸蟹,解下围裙,念叨着:“月亮都这么亮了,快,把月饼拿出来。”月饼是传统的五仁和豆沙,油纸包着,印着红红的圆戳。我掰开一个五仁的,冰糖的晶亮、青红丝的色泽、坚果的碎末,一下子摊在掌心,甜腻又扎实的旧时味道。父亲抿了一口黄酒,指着月亮说:“还是家里的月亮看着踏实。你看,好像比去年又圆了一点。”其实月亮哪会年年度度不一样呢,不过是看月亮的人,心境又添了一层罢了。
母亲开始絮絮地讲起老家的事。说隔壁阿婆新腌的桂花糖渍好了,托人捎来一小罐;说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,今年花开得特别盛,香得半个村子都闻得到;又说谁家的孩子今年考去了外地,中秋回不来,电话里声音都哽咽了……这些话,平日里也零碎地说过,但在这月光底下,就着月饼的甜,听着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滋味。那不是抱怨,也不是单纯的叙述,而是一种绵长的、根系般的牵念,通过月光这根线,把远处的人和事,和我们眼前这一小方团圆紧紧地缝在了一起。
我仰头望着那轮渐渐升到中天、变得皎洁银亮的月亮。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此刻的光辉,也同样静静地铺在故乡老屋的天井里,铺在异国友人公寓的阳台上,铺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的眼眸中。它不说话,却收容了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祈愿。这光,清冷又温柔,像一床巨大的、无形的薄纱,轻轻覆盖着这个夜晚,让所有的离别都显得不那么坚硬,让此刻的相聚,镀上了一层值得珍惜的、静谧的光晕。
父亲又添了一点酒,母亲把削好的梨子递给我。我们的话渐渐少了,只是静静地坐着,偶尔看一眼月亮,听一听远处隐约的烟花声。这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充盈的安宁。团圆或许就是这样,不一定要多么热闹喧嚣,就是这样守着一点熟悉的吃食,守着彼此,在共同的月光下,把日子过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让那些平日里奔波忙碌而疏于表达的情感,在这如水的月华里,静静地流淌、交融。
夜深了,月亮越发地亮,清辉洒了一地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母亲起身收拾碗碟,叮叮当当的声音,是这宁静夜晚最踏实温暖的注脚。我忽然觉得,中秋的月亮,它从来不只是天上的一个星球。它是母亲厨房里那盏温暖的灯,是父亲酒杯里微微的涟漪,是舌尖化开的那一抹甜,更是心里头那份无需言说、却始终亮堂堂的挂念。它把相思寄出去,又把团圆,稳稳地接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