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剧场,《暗恋桃花源》里错位的台词、交叠的舞台,还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,在我脑子里缠着。这戏太怪了,一个现代悲剧《暗恋》,一个古装闹剧《桃花源》,硬是被塞进同一个场子,两班人马你争我抢,台词打架,布景乱套,观众一会儿想哭,一会儿又想笑。可就是这股子乱劲儿,让我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东西来:我们每个人心里,不也都这么热闹又凄凉地同时上演着两出戏吗?
江滨柳和云之凡的“暗恋”,是心里一座永远亮着灯的孤岛。年轻时候那点没能说透的情愫,被战火和时代一冲,就成了后半辈子反复摩挲、再也拼不完整的旧照片。江滨柳等到白头,等到躺进病床,等来的重逢,是彼此都老了,各自的生活早已覆水难收。他的等待,像是一场对“过去”这个概念的固执朝圣。而老陶、春花、袁老板的“桃花源”,则是一场对“别处”的仓皇逃窜。日子过得憋屈,就划个小船想去寻个理想国。武陵的破渔船,真把他们送到了落英缤纷的彼岸吗?戏里那个美得不真实的布景,工作人员当着观众的面推上来,本身就透着一种虚幻。更讽刺的是,到了桃花源的老陶,嘴里嚼着美味的饼,心里惦记的却是武陵的苦日子;等他真回去了,武陵早已物是人非,他的逃离与回归,两头都落了空。
最让我忘不掉的,是那个总在舞台上穿梭,寻找她口中“刘子骥”的神秘白裙女子。她不在任何一个剧组,却又像属于所有故事。她凄惶地追问:“刘子骥,你到底在哪里啊?”这句追问,仿佛是台上台下所有人内心的一声回响。江滨柳在找云之凡,老陶在找解脱,甚至那两个争场地的剧团,也是在找一个完美的、不受干扰的舞台。可刘子骥是谁?戏的结尾给了答案,他不过是古代笔记小说里,一个寻访桃花源未果、最终病死的南阳高人。一个寻找者,寻找的本身就是一个“寻找未果”的传说。这就像一个命运的闭环:我们耗尽一生追寻的“圆满”,或许本质就是一个“追寻”的动作,而那个完美的彼岸,如同那个总被干扰、永远无法安静演完的舞台,本就不存在。
散场灯亮起,我从那一片混乱的悲欢里抽身出来。台上的狼藉被收拾干净,为下一场演出做准备。生活里没有这样一个明确的场灯,我们的“暗恋”与“桃花源”,那些求而不得的旧梦、逃而无终的远方,依然在心里无声地、顽固地同台上演。戏里的江滨柳等到了人,却没等到时间;戏外的我们,又在等什么呢?或许等的,不过是与生命中所有“未能圆满”达成和解的那一刻,承认那散落一地的桃花瓣,就是故事本身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