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孤山贴江心耸着，像一支骤然拔高的碧玉簪子。山形是峻削的，带着南方的峭拔，却又自有一种孤峭的秀气。山脚叫江水日夜冲刷着，岩壁是铁锈般的苍褐，湿漉漉的，仿佛能拧出千百年的水汽来。朝上头望，树木藤萝却蓊蓊郁郁地蒙茸着，给这刚硬的石骨披了件茸软的绿袍子。祠庙楼观就嵌在这片苍绿里，飞起的檐角挑破绿荫，露出些朱栏黛瓦的痕迹，叫人想着里头住的神仙，或者古人。过路的船，远远都得避着它走，江流到这儿，仿佛也懂得恭敬，水势打着旋儿，变得沉静了些。这山是孤，可孤得硬气，孤得不容亲近，只许你远远地望着，望着它像个遗世独立的旧朝臣子，倔强地守着自己的一点儿乾坤。
船再往下走，水面渐渐就阔了。先前那种逼仄的、紧贴着山崖行船的感觉，一下子都消散了。江成了湖，浩浩瀚瀚的，天色水光融在一起，分不清边际。这时候，大孤山便出现了。它不像小孤山那般尖峭，而是圆圆坦坦的一大座，卧在万顷波涛之中，像一只巨龟浮着青黑的背脊。这山是敦厚的，是浑成的，没有那种刺破青天的锋芒，只安安稳稳地占住水面中心，任凭风浪如何，它自岿然不动。山形线条是柔和的弧，映着天光云影，竟有些像唐代美人丰润的鬟髻。山上树木蓊郁得更深，是沉沉的一片墨绿。偶有几处沙洲芦苇，白茫茫的，在绿与墨的底色上点出些苍茫的秋意。
立在船头看这两座山，一在上游，一在下游；一瘦一腴，一刚一柔；一似孤臣，一似隐士。小孤山是紧凑的乐章，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人心坎上，激越而清冷；大孤山则是舒旷的长调，悠悠缓缓地铺开，让人心境也跟着宽了，静了。江行过此，山水的精神便仿佛被你领略了去。那孤峭的，教你懂得坚守；那浑厚的，教你学会包容。江水是串联它们的线索，从激越流到平缓，从狭窄奔向开阔，像一段人生的旅程，也像一卷徐徐展开的图画。这图画里，有石壁的冷，有树木的暖，有波涛的动，有山影的静，全都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江声与天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