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碎石一路滚落深渊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。风像刀子，刮得脸生疼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。这根本不是路，是山体裂开的一道缝，人要侧着身、贴着岩壁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下面是看不见底的黑，看一眼都头晕。王老五走在最前头，他常说：“这日子，就是甘冒虎口。不想被虎吃了，就得从虎口里把生路搏出来。”
这话，我此刻算是嚼碎了咽下去。我们这趟进山运药材，图近走了这条老辈人嘴里“愁”的险道。起初还好，越走越不对劲，最后一段，干脆就是光秃秃的崖壁上凿了几个浅坑当脚蹬，旁边垂着条旧绳子，油亮亮的，不知被多少双汗手攥过。退？后头的人堵着，天色也晚了，林子里野兽开始叫。只能进。
我前面是村里的顺子，他抖得厉害，踩空了一下，半个人滑出去，全靠腰带挂在绳上，吓得我们魂飞魄散。七手八脚把他拽回来，他嘴唇都是白的，话都说不利索。王老五吼他，也吼我们：“怕顶个屁用！眼睛别看下面，看手！看脚！想着你手里的劲儿，想着下一步踩哪儿！你们现在就是跟老虎抢食，怂了，它就一口吞了你！”
我学着他的样子，把所有的念头都掐灭，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一片岩壁：右手往上三寸，有个能扣住的石棱；左脚挪半步，那个浅坑能受五分力。汗水流进眼睛，刺得生疼，也不敢松手去擦。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身体和山岩接触的那几个点，风声、兽嚎，都远了。时间拉得无比漫长，每一秒肌肉都在尖叫，又好像一眨眼，身后那段最要命的路竟然过来了。
踏上对面稍宽的石坎时，腿一软，直接坐下了，心在腔子里擂鼓。回头再看那“虎口”，暮色里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王老五挨个拍我们肩膀，没说话。但那一刻我懂了，所谓“虎口搏生”，搏的不仅是这条命，更是心里头那股气。险途不会跟你讲道理，它就在那儿，沉默地等着吞噬一切软弱和犹豫。你没法改变它，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，一根钉子，用全部的专注和力气，从它牙缝里挤过去。这种“搏”，是极致的清醒，是把恐惧压成燃料，驱动每一寸肌肉去做最精确的动作。
后来我们常走这条路，依然每次都是挑战，但不一样了。我知道老虎的獠牙在哪儿，也更清楚自己手脚该怎么用劲。险途中的生存，不是匹夫之勇，是知道危险有多大之后，还能稳住心神，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的那份硬气。甘冒虎口，是认了这世道的艰险；虎口搏生，是人在绝境里逼出来的、不肯低头的活法。走过去了，前头未必是坦途，但你自己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