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读茅盾先生的《白杨礼赞》,只觉得是篇笔力遒劲的散文,写的是树,赞的是精神。可当我真正站在北疆辽阔的土地上,望着那与风沙、严寒、贫瘠搏斗了一代又一代的白杨林时,那些印在纸上的文字,才猛地撞进了心里,化作了眼前这幅名为“风骨”的画卷。
这里的白杨,没有江南垂柳的婀娜,也没有庭院梧桐的精致。它们长得几乎是“固执”的。笔直的干,笔直的枝,一律向上,紧紧靠拢,绝无旁逸斜出。树皮是粗糙的,带着风沙磨砺出的裂纹,像极了北疆汉子皴裂的手掌。叶子也并非油亮的绿,而是一种泛着灰白的、坚韧的绿意,在烈日和风刀霜剑里,沉默地反射着天光。它们就那样一排排、一片片地矗立着,站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,站在呼啸而过的风里,站成一道道倔强的、活着的界碑。
茅盾先生说他看见了“伟岸,正直,朴质,严肃,也不缺乏温和,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”。从前我以为这是象征,是联想。如今我才明白,这就是白杨的“本相”。它的风骨不是文人赋予的,是在与严酷环境生死相搏中长出来的。它的根,必须扎得比任何地方的树都深,才能从干涸的土层里攫取生命之水;它的干,必须挺得比任何地方的树都直,才能集合全部力量对抗摧折;它的枝丫,必须抱得紧,才能共同抵御寒流。这不是什么诗意的想象,这是生存的法则,是千万年来写在北疆大地上的、沉默的生存哲学。
这风骨,便也深深烙在了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身上。他们或许不善言辞,脸庞被日光和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,性子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实在,甚至有些“拙”。可他们身上,分明有着和白杨一样的东西:那份面对苦难时的沉默坚韧,那份守护家园时的固执担当,那份对待生活与责任的挺直腰杆。他们就像这白杨林,单看一棵,是孤独的战士;连成一片,便是不可逾越的绿色长城。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悲欢,他们的坚守,都化作了白杨树皮上的一道道年轮,不喧哗,却掷地有声。
于是,《白杨礼赞》在我心里,不再仅仅是一篇课文,一曲对抗日军民的颂歌。它成了理解这片土地和这群人的一把钥匙。北疆的风骨,是具象的,它就在这每一条挺拔的枝干里,在每一片逆风而立的叶子上,在每一个与白杨并肩而立的身影中。我们礼赞白杨,又何尝不是在礼赞这种生于斯、长于斯,与苦难共舞却永不言败的生命尊严与精神海拔。这种风骨,无需华美词章渲染,它本身就是最雄浑的史诗,在天地间无声地传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