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点儿一响，那股子热腾腾的气儿就窜上来了。不是看戏，是让那气儿裹着，卷进另一个年月里。台子不大，朱漆柱子有些斑驳，幕布沉沉地垂着，透着旧绸缎的光。座儿上的人，老的少的，都伸着脖子，眼神儿里闪着同一份儿期盼，静等着那幕布一掀开，便是另一个天地。
先出来的是个老生，步子沉，嗓音厚，一声“苦哇——”拖得老长老长，像把人的肠子都扯出来，在日头下晒着那份苍凉。他唱的是忠臣遭贬，远走他乡。一字一句，带着沙，裹着风霜，砸在人心里头。你瞧他那甩袖、捋髯，身段儿是绷着的，可那份悲愤与不甘，就从那紧绷的骨节缝里一丝丝渗出来，染得满台子都是凄惶。台下有老太太悄悄抹眼角，许是想起了自家什么陈年旧事。这悲，不是他一个人的，是替台下许多不便言说的委屈，寻了个口子，痛痛快快地流出来。
紧跟着，那旦角儿踩着碎步，像一阵香风，飘飘然就到了台中央。头上珠翠颤巍巍地晃，身上行头鲜亮得晃眼。她眼角眉梢都是春色，咿咿呀呀地唱着小女儿的心事，是待字闺中的娇，是看见意中人的羞。那水袖甩起来，真如云似水，一波一波，把人的心都荡软了。方才那点悲戚，仿佛被这亮色一冲，暂时搁到了台角阴影里。台下的年轻姑娘看得抿嘴笑，老太太们也舒展了眉头，跟着那甜丝丝的调子轻轻点头。这欢，是真欢，亮堂堂的，不掺假，仿佛日子就该是这样，是才子佳人，花好月圆。
可你细看，热闹底下，暗流从未停过。那演丑角的，鼻梁上一块白，插科打诨，逗得满堂哄笑。他一会儿学那老生的愁苦样，一会儿又去逗弄那娇怯怯的旦角，看似胡闹，可那眼神偶尔一瞟向台下，那滑稽的声调里，似乎又夹着点别的东西。他是在搅和这台上既定的悲与欢，还是在用他的方式，把这人生的滋味再调和一遍？谁也说不清。
最耐琢磨的是那幕间的缝隙。一幕终了，大幕急急合上，锣鼓暂歇。方才还鲜活的“忠臣”“佳人”，倏地隐入那片暗红之后。你能听见幕布后头窸窸窣窣的响动，是急促的换装声，是压着嗓子的提词，是演员匆匆灌下一口水的动静。方才那灌满场子的悲情或欢意，瞬间被这真实的忙乱所取代。这片刻的“空”，比那满台的“有”更让人心惊。它明明白白告诉你：刚才都是“演”的。可正因知道是演的，回头再想那台上的悲欢，便觉得里头藏了更多东西——那是浓缩了多少真人生，才能演得那般逼真？那幕间的忙乱与台上的一丝不苟，哪一面才是更真的？
等到最后一幕，是大团圆。不管前面有多少磨难，此刻总是善恶有报，夫妻团圆，热热闹闹地唱个收尾。演员们站成一排谢幕，脸上油彩厚重，笑意盈盈。台下掌声雷动，叫好声一片。人们心满意足地起身，拍拍衣裳上的瓜子壳儿，说着“唱得好”，三三两两散去。台上的光，一盏一盏灭了，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戏台，在夜色里沉默着。
回去的路上，那锣鼓丝弦声好像还在耳朵边上绕着。想想方才台上那一两个时辰，生旦净末丑，轮番登场，把人生百味——那提纯了的、夸张了的悲与欢、离与合——都急急地走了一遍。而所有的奥秘，仿佛都藏在那匆匆开合的幕间：前台是演给人看的、规整的春秋，后台才是琐碎的、真实的人生。可没有后台那些琐碎与真实，又何来前台的精彩？戏如人生，怕是这“如”字，就在这幕前幕后的对照里，在那已知是假却情愿当真、又从当真里品出无限感慨的滋味中。一曲终了，幕布拉严，那悲欢却并未散去，它藏在每一记锣鼓的余音里，藏在看戏人回家的路上那片刻的静默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