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，边角已经卷了，浆糊混着雨水，晕开一片脏污的黄。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笑得很怯。我盯着看了几秒，手指在裤兜里捻了捻那枚温热的“厌胜钱”。这单活儿，是男孩的姑奶奶，一个裹着深蓝布衫、身上有股子陈年香火味的老太太找来的。她没去派出所，径直摸到了我这间藏在旧货市场深处的破铺子。
“不是走丢。”老太太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眼睛直勾勾的，“是‘被叫走了’。”她递过来一件男孩穿小的汗衫，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混着陈米的味道钻进鼻子。这是“阴引”，沾着事主生气的物件。我掐指虚虚一算，坎位隐晦，兑宫有缺，确实不是寻常的走失。卦金是一叠旧，用红纸封着，分量不轻。
循着汗衫上那点几乎要散尽的气味，再配合老太太给的生辰，我用“金针探路”的笨法子，在城西一片待拆的筒子楼区转悠。气味断在第三栋楼二单元门口。楼道里没灯，只有尽头一户门缝下透着点惨绿的光，不是灯光，倒像某种劣质荧光涂料的颜色。空气里有香，但不是庙里那种檀香，是更廉价刺鼻的线香，还混着一股肉类轻微腐败的酸气。
我没直接敲门，转到楼后。那户的厨房窗户开着，蒙着厚厚的油污。踮脚看去，屋里没开大灯，只点着几根绿荧荧的蜡烛，照着一个简陋的供台。供台上没有神像，摆着一个倒扣的破碗，碗底似乎画着什么。一个干瘦的背影正对着供台念念有词，声音又急又低，像掐着脖子的老鼠。墙角阴影里，蜷着一小团，看衣服，正是照片上那个男孩，一动不动。
不是绑架索财。这是“借童子运”。取生辰八字合“阴时”的孩童，以邪法镇住其生魂，偷取其未尽的“先天运数”转嫁自身或他人，多是续病、改霉运。被借运的孩子，就算找回来，多半也是痴痴傻傻，元气大伤。
我摸出那枚“厌胜钱”，正面“驱邪避凶”，背面是北斗七星图。又抽出三根特制的线香——不是敬神，是“惊鬼”。点燃后，烟雾笔直一线，竟朝着那扇门缝钻去。我将汗衫一角缠在楼外一棵半枯的槐树枝上，以红线系铜钱坠地，布了个最简单的“回声局”。屋里那点微弱的生魂气息，会被这汗衫短暂地“勾”一下，就像在深潭里扔颗小石子。
果然，屋里念咒的声音停了。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，和一声压低的惊疑：“嗯？”趁这空档，我退到楼道暗处，将一把白天在中药铺买的朱砂混着铁屑，撒在门口。这东西不伤人，但能短暂地“污”掉一些不干净的法术痕迹。
门猛地被拉开，那个干瘦男人探出头，一脸惊怒。他先看到地上那摊突兀的朱砂，脸色一变，下意识想缩回去。我这时才走出来，手里捏着那枚厌胜钱，让楼道里那点可怜的月光刚好照在北斗纹上。
“朋友，夜深了，孩子该回家了。”我声音不高。
他眼神凶起来，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：“你谁？少管闲事！”
“路过，闻到味儿不对。”我指了指屋里，“线香掺了‘阴髓粉’，蜡烛掺了磷和坟头土，给孩子喝的水里，怕不是还有符灰？这‘借运’的法子太糙，损人也不利己，撑不过三个月，反噬起来，你承得住？”
他被我点破跟脚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却更狠了：“你懂个屁！”说着就要扬手。
我没等他动作，指尖一弹，厌胜钱“叮”一声脆响，打在门框上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种寂静和特定的方位下，配合屋里被我“回声局”扰动的气息，就像一滴冷水溅进了热油锅。供台上那倒扣的破碗，“咔”一声轻响，裂了道缝。里面几缕黑气嗤地冒出来，瞬间就散了。墙角那孩子，这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泣。
男人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住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供台，又看看我，那股狠劲一下子泄了，变成恐慌。
“碗一破，法就破了。反噬，从现在开始算。”我侧身让开楼道，“你是想现在收拾烂摊子，还是等它找你？”
他哆嗦着，看看屋里开始低声哭泣的孩子，又看看我，最终惨白着脸，踉跄退进屋里，没再关门。我走进去，先去看那孩子。摸了摸颈侧，脉象弱而浮，魂惊但未散。收起汗衫，给他贴身放好。供台上一片狼藉，除了破碗，还有写着他八字的黄纸，一些奇怪的草药梗。我把这些东西连同蜡烛一起，用他家的破床单裹了。
“这些我带走了。孩子我送回去。至于你，”我看了那瘫坐在地上的男人一眼，“自求多福吧。这种阴损事，折寿。”
没再理会他，我抱起迷迷糊糊的孩子，离开了那间泛着绿光的屋子。背后的楼，很快又被黑暗吞没，只有那点廉价的荧光，从门缝里渗出，越来越弱。
回到铺子，天都快亮了。我把那包脏东西在后院一把火烧了，灰烬深埋。老太太接到电话赶来，抱着孩子哭。我把红纸封的卦金推回去大半，只留下一点香火钱。“孩子要静养，多晒晒太阳，晚上睡觉点盏小灯。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在躺椅上，看着烧完东西的灰坑。厌胜钱在指尖转着，冰凉。这行当里，见鬼容易，见人心难。有些踪迹，用罗盘测不出，用符纸镇不住，它就藏在那些绿荧荧的烛光里，藏在那些急急低低的咒语背后，比任何游魂野鬼都更难缠。太阳升起来，照进院子，昨晚那点阴晦气，似乎也散了。但我知道，这些东西，就像灰尘，扫掉了，总还会再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