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修鞋铺，门脸小得像个火柴盒。店主陈伯是个聋哑人，终日坐在那扇蒙着尘的玻璃窗后，低着头，手里总攥着针线或鞋锤。街坊们把鞋放下，指指划划，他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两笔，活儿就妥了。大家习惯了他的沉默，像习惯墙角那棵老槐树，存在，但无话。
去年秋天，巷子口突然贴出拆迁通知。推土机的影子还没见着，人心先就慌了。各家各户开始盘算搬家，收拾零碎，修鞋铺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。经过时，有人叹气：“陈伯怎么办？”但也只是叹气。他好像更沉默了，腰弯得像只虾米，粘鞋胶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，混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。
变化是从一双小红皮鞋开始的。鞋是前楼刘姐拿来的，她闺女幼儿园表演要穿，鞋跟掉了。陈伯接过来，摸了摸那鲜亮的红，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第二天刘姐去取，鞋修得妥帖，鞋跟牢固如初。不一样的是，两只鞋的鞋垫下，各垫了一片崭新的、剪裁圆润的软牛皮。刘姐比划着问，陈伯只是摆摆手，指指鞋，又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。那意思是，这样穿着，小孩脚不累。
这事像颗小石子，在巷子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涟漪。接着，李爷爷取回他那双老北京布鞋时，发现开裂的鞋帮里子被细细补上了，还衬了一层柔软的棉布。张叔叔的工装靴，磨偏的鞋底不仅钉了掌，陈伯还给左右脚微微调整了厚度，穿上去，他那因工伤有点跛的脚，走起来竟平顺了许多。
人们这才渐渐回过神来。那些沉默的年月里，陈伯接过、摸过的每一双脚，那些匆忙的、疲惫的、稚嫩的、衰老的脚，他都记得。他记得刘姐总抱怨闺女跳舞脚疼，记得李爷爷的脚趾有关节炎怕挤，记得张叔叔的腿脚不便。他把这些记得，都一针一线，缝进了那些破损的鞋履里。
他没有说过一句“关怀”。他的世界是静的。但那些加上的软垫、衬的棉布、调整的厚度，却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开始很轻，轻得像纳鞋底的线穿过针眼。可它在穿鞋人的脚下响了，在走路时响了，在站定时响了，一路响到人的心里去，汇合在一起，竟隆隆的，像惊蛰后第一阵闷雷，滚过即将变迁的巷陌。
拆迁终究来了。搬家的前一天，巷子里的人不约而同聚到修鞋铺前。陈伯有些无措，看着大家把他那些笨重的工具、剩下皮料装上车。刘姐塞给他一包点心，李爷爷拍拍他的肩，张叔叔比划着新家的地址。依然没有多少话，但许多双手在忙着，许多目光交会着，空气里满是无声的喧哗。陈伯看着，看着，忽然用手捂住了眼睛，肩膀微微抖动。那一刻，所有人都听见了，那无声处滚过的、最响亮的雷声，是关怀在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