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，窗外的梧桐又黄了。我坐在离您几百公里的大学教室里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，您弯腰捡起我扔掉的草稿纸，轻轻抚平，对我说：“每一步计算都算数，就像人生没有白走的路。”那时我正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焦头烂额，只觉得您唠叨。现在我才懂，您捡起的不是纸，是一个少年差点放弃的认真。
您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有一回您讲梁启超的《少年中国说》，讲到“红日初升，其道大光”时，阳光正好斜照在您斑白的鬓角上。您的声音有些发抖，眼睛里亮晶晶的。我当时偷偷和同桌笑您太投入，现在想来，那或许是您对教育最赤诚的信仰——您把我们都看成了光。
记得高考前最后那节课，您没有讲题，只是安静地擦完一整个黑板的板书。擦到右下角您画的中国地图时，您的手停了停，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沿着海岸线描了一遍，像在擦拭什么珍宝。然后您转身，笑着说：“好了，出发吧。”那句话轻得像叹息，却压在我心里三年。老师，您擦掉的不是粉笔印，是一个港湾对航船的目送。
我后悔没在毕业时好好说声谢谢。谢谢您在我作弊被抓时，没有当众揭穿，而是课后塞给我一张纸条：“分数会过去，品格会跟着你一辈子。”谢谢您发现我父亲住院后，默默在我抽屉里放了两个苹果和一张写着“挺住”的卡片。这些细节像暗处的火苗，在我后来每个寒冷时刻隐隐发热。
老师，您常说自己只是个教书匠。可在我心里，您是我们青春岁月的摆渡人。您送我们上岸，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条名为“奉献”的河上，年年岁岁，摇着那艘吱呀作响的船。如今我也想做一名老师，因为我想成为像您那样的人——不必耀眼，但能成为某个学生多年后忽然想起时，心头一暖的理由。
梧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，我会想起您。想起您说，每一片叶子都曾认真绿过，就像每一个我们都值得被看见。这五百字太轻，载不动我对您的感激。唯愿您抽屉里治咽炎的药用得少些，愿粉笔灰染白您头发的速度，慢些，再慢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