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像摔碎的玻璃瓶，亮晶晶地扎在喉咙里，咽不下也吐不出。最后风一吹，就散了——散成清晨叶片上那滴要落不落的水珠，散成深夜路灯下那道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。
有人说悲伤该有形状，或是皱的纸，或是潮的枕。可我的悲伤是散的，像被撕碎的日记页，扬在过堂风里，每一片都写着半截句子，拼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。那些“如果当时”和“本来可以”，在齿间转了几转，终究混着唾沫吞回肚里，成了消化不了的沙。
街角咖啡店总放同一支爵士乐，萨克斯风弯弯曲曲地爬上耳膜。坐在靠窗第三桌的那个人，今天换了驼色毛衣。他搅咖啡时小指微微翘起，和昨天、前天一模一样。世界这样有条不紊地运转，衬得心里那团乱麻越发像场笑话。于是未言之事又沉下去一寸，压住胃，变成一块消化不了的铁。
风起时，银杏叶打着旋儿贴地飞行。突然想起童年弄丢的那只蝴蝶——也是这么金黄的颜色，掉在草丛里再也找不见。母亲说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”，可后来买的所有，再别不住那么好的阳光了。有些东西散了就是散了，像蒲公英的种子，你以为它还攥在掌心，摊开手却只有一道汗湿的褶。
地铁玻璃映出许多张疲惫的脸。我的影子叠在某个陌生人的肩章上，随着列车晃动微微颤抖。忽然很想对那倒影说点什么，比如“梅雨季的旧伤还会疼吗”，或是“去年酿的杨梅酒到底酸了没有”。可车窗里的人只是抿了抿嘴，于是所有问号都被轧进轨道轰隆声里，碎成均匀的震颤。
深夜晾衣台上，白衬衫滴着水。一滴，两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。像总也写不完的句号，圈住一些蒸发着的心事。隔壁婴儿在哭，远处有狗吠，这个世界热闹得这样认真，容不下一点飘忽的未言之意。那就让它们顺着衣角流走吧，或许明天太阳出来时，会和露水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偶然闻到桂花香时，胸腔还会猛地一紧。仿佛某个秋天的黄昏迟迟没有落幕，仿佛谁的笑声还卡在枝桠间，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。就像雪落进深潭，吻了水面，然后沉默地沉下去，成为黑暗的一部分。
这些零落的，散在风里的，终将成为无人认领的篇章——没有标题，没有署名，只有纸张摩挲的沙沙声，轻轻划过谁的梦境，又在天亮前自行湮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