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完海伦·凯勒的《假如给我三天光明》,合上书,屋里静悄悄的,眼前那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心里一哆嗦。我忽然使劲眨了眨眼,盯着窗户外来来去去的人影、树上晃动的叶子,还有墙上那幅看腻了的画,看了好半天。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东西,今天看着,心里头慌慌的,有点不是滋味。
海伦笔下的那三天,排得满满当当,却又简单得让人心疼。她想看看让她的生命变得有价值的人们,想看看博物馆里“人类进步的艰难曲折”,想看看纽约的繁华街市,想看看自然博物馆里世界的古今,甚至想看看一场喜剧,在第二天夜晚去剧院或电影院。她最后一天的安排,是去看看晨光如何唤醒城市,去体会寻常人的寻常一天。她想要的,哪里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景?全是些我们睁开眼睛就能拥有,却早已“视而不见”的琐碎。我们健全人用来看世界的这双眼睛,在她那里,成了需要精密计划、分秒必争去“使用”的奢侈恩赐。我们挥霍着光明,她却在黑暗中,把每一声、每一触都咂摸出了百分百的滋味。
这本书最扎我的地方,就是这种强烈的反差。我们拥有得太容易,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。阳光、色彩、亲人的笑脸、书上的文字……这些构成了我们世界的底色,却也是我们最常忽略的背景板。我们总在追逐“更多”,眼睛盯着远处模糊的风景,脚底下踩烂了盛开的花也浑然不觉。海伦呢?她失去了视觉和听觉,反而用剩下的触觉、嗅觉、味觉,更用心地活着。她抚摸水流,感知它的生命;她拥抱大树,感受它的力量;她通过掌心触摸老师的嘴唇,学会了语言,打开了通往整个世界的大门。她是在用灵魂的每一个毛孔去“看”,去“听”。我们呢?我们感官齐全,却常常像个接收不良的旧收音机,杂音很多,真正清晰入心的信号很少。
我就想,要是真把海伦那三天的安排套在我头上,我能看出什么来?第一天,去见那些重要的人。我大概会真的、仔细地看看爸妈的脸,不是匆匆一瞥,而是看清每一条皱纹的走向,记住他们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,而不是一边刷手机一边敷衍地“嗯嗯”应答。去看自然历史博物馆,我大概不会再走马观花,我会真的凑近去看那些化石的纹路,去想它们背后亿万年的故事,而不是只为了拍张照打卡。这种“真的去看”,需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,需要一种全神贯注的诚意。而我们平时,缺的恰恰就是这份对当下的诚意。
海伦在书里说:“黑暗将使人更加珍惜光明,寂静将使人更加喜爱声音。”这话说得太透了。我们好像非得等想象一下“失去”,才能惊觉“拥有”的幸福。但这本书的意义,不就是给我们一个不必亲身经历黑暗,就能被狠狠警醒的机会吗?它像一根针,刺破我们感官上那层厚厚的麻木的茧。
合上书之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走到窗边,认真地看。看天空云的形状,看楼下小孩追跑时扬起的头发,看风中树叶正反两面不一样的颜色光泽。我试着不用“还好”“一般”这种模糊的词去概括它们,而是尽力去捕捉那些细微的、动态的、常常被忽略的细节。我好像第一次意识到,我能“这样看”,本身就是一件多么惊人、多么值得每天庆祝的事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:我的眼睛,不是摆设,它们是通向这个鲜活世界的两扇最宝贵的窗户,而我,有责任好好地、认真地使用它们,去看,去记住,去感恩。
《若予我三昼光明》,这个“若”字,是海伦永远无法实现的梦,却是给我们这些清醒着的人,一记最响亮的晨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