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龙首原的土坡上,让四月的风灌满衣袍。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麦田,绿得汹涌,一直泼到骊山脚下那抹青灰色的轮廓边。几处断墙像老人松动的牙齿,零星地杵在田埂间,半截身子埋在土里,半截露着夯土的筋骨。这就是秦川了,被无数马蹄与车轮碾过、又被无数场春风抚平的土地。
风是从东边来的,带着渭河的水汽,还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。它拂过麦苗时是温顺的,可一触到那些残垣,便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在掏挖什么,又像在絮叨什么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脚边一块赭红色的碎瓦。粗砺,冰凉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钝。它或许来自阿房宫某片覆压三百余里的屋脊,或许只是某个无名戍卒陶碗的一部分。此刻,它躺在湿润的泥土与青草之间,被一株野豌豆的细蔓温柔地缠绕着。这是东风的安排——它从不分辨什么是帝国的荣耀,什么是庶民的哀哭,它只管将生命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它能到达的地方,包括这些坚硬的、沉默的碎片。
沿着田埂走,残墙的走向渐渐清晰起来。那不是宫墙,更像是一个庞大建筑的基址。夯土层里,能看见清晰的椽眼,当年碗口粗的木头就从这里伸进去,撑起巍峨的楼观。如今,椽眼成了麻雀精致的巢穴,不时有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,好奇地张望。一个牧羊老汉赶着几只羊经过,羊群熟练地避让着土堆,低头啃食墙根下最肥美的草。老汉坐在一处矮墙上,掏出烟袋,眯眼望着他的羊。我问他是否知道这墙的来历。他吐口烟,摇摇头:“老辈子就有了。说是古时候的,谁知道呢。春天一来,草长得快,羊爱吃这儿的草。”
是啊,春天一来。东风年复一年地渡过函谷,它吹绿过《秦风·无衣》里战士的征衣,也吹皱过泾渭之水,见证过“车辚辚,马萧萧”的东出,更吹散了咸阳城头最后的烽烟。它不像史笔那样需要评判是非,也不像诗人那样容易感时伤逝。它只是吹拂。把咸阳古道上的尘埃吹进沃土,把焦土下的草籽吹出新芽,把宫殿的础石吹凉,又把牧羊人的烟锅吹得明明灭灭。它让最深刻的历史辩证法,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:曾经不可一世的,化为可以被羊群跨越的土埂;而最卑微的生命,却借着每一缕春风,生生不息。
极目望去,秦岭苍苍,如一道亘古的屏风。山脚下,新建的高速公路像一条闪亮的带子,汽车无声地滑过。更远处,城市的楼群在春日淡淡的雾霭中矗立,那是新的宫殿,新的秩序,新的梦想。东风同样会吹向那里,带着千年不变的、微凉而又生机勃勃的气息。
我离开时,夕阳正给那些残垣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。麦浪在风中起伏,仿佛大地均匀的呼吸。那些旧事,帝国的雄心,战士的骸骨,百姓的悲欢,都像这泥土中的碎瓦一样,被春天耐心地覆盖,又被东风年复一年地轻声提起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与每一株新生的麦苗,每一声清脆的鸟鸣,每一缕自在的炊烟,共生在这片浩瀚的、被称作“秦川”的土地上。东风吹过,了无痕迹,却又无处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