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思政课,和往常不太一样。老师没急着翻开课本,而是让我们随便聊聊,话题是“信仰”。这个词儿挺大的,刚开始没人吱声,教室里就剩电风扇转悠的嗡嗡响。后来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“信仰是不是就得信点什么”,话匣子才算打开了。
坐我斜对面的班长先开的口。他说他觉得信仰像根锚,风浪大了,船乱晃,但锚扎在底里,心里就稳当。他爸是援疆的医生,在那边一待就是八年,过年都难得回来。班长说小时候总怨他爸,后来大了,翻他爸的日记,里面写高原上的星星有多亮,写那个叫阿依古丽的小姑娘病好了之后,第一次对他笑。“我爸没说过什么漂亮话,但我觉着,他信的东西,就藏在他每天背着急诊箱跑的那些土路里。”班长说完,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但我看见他眼睛很亮。
接着是学习委员,一个总泡图书馆的姑娘。她推了推眼镜,说她的信仰在书里,在那些跨越时间的道理里。“读《宣言》,读到‘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’,我手心都会出汗。那不是纸上的字,那是灯塔。”她说她以前觉得信仰很高很远,现在觉得,它就在她决定把社会学当成专业的那一瞬间,在她想弄明白“人该怎么更好地在一起生活”这个朴素的问题里。她说话声音轻轻的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哪儿,哪儿就有回音。
靠窗的体育生平常话最少,这次也憋红了脸吭哧出一句:“我信我流的汗。”他说他练长跑,每次到了极限,喉咙口泛着铁锈味,腿像灌了铅,脑子里就一个声音喊停。可另一个声音更凶,是教练吼的,也是自己心里冒出来的,“再顶一步,就一步!”“冲过线的那一刻,啥都不想,又好像啥都想明白了。信自己这身血肉,信拼命往前拱的那股劲儿,算不算信仰?”我们都说算,怎么不算。他咧开嘴笑了,汗珠还挂在额头上,亮晶晶的。
轮到我,我有点卡壳。我想起我爷爷,一个老员,抽屉最里头压着用红布包好的“光荣在党50年”纪念章。他总爱在傍晚讲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往事,讲他们怎么饿着肚子修水库,怎么在煤油灯下学*。我以前嫌他絮叨,觉得那些事旧得发了黄。可那一刻,我忽然把班长他爸、学委员的书、体育生的跑道、我爷爷的红布包,连到了一条线上。这条线不扎眼,甚至有点旧,但它韧得很,穿过时间,拴着好几代人。
这堂课没讲什么大道理,就是听身边的同学,用他们的话,把他们心里那点热乎的东西掏出来亮亮。我忽然觉得,信仰这东西,真不是庙堂之上那么森然。它可能是边疆诊所里的一盏灯,是图书馆旧书页上一个折角,是跑道上最后冲刺的咬牙,是老家抽屉里一块红布包的纪念章。它很具体,具体到一个人的选择、一次坚持、一辈子默默的付出。
下课铃响了,大家收拾书包,聊着待会儿吃啥。窗外阳光明晃晃的,跟刚才没什么不同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些关于信仰的对话,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心里,荡开的涟漪,正一圈圈地,慢悠悠地,撞到岸上。这岸,就是我们即将要踏进去的,广阔的生活。我们带着各自不同的“信”走进去,或许踉跄,但方向,好像就在这么七嘴八舌的共话里,清晰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