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初中搬家时，在旧书桌的夹层里发现的。第一张纸条是六岁那年，我用拼音歪歪扭扭写的“我要当太空人”。第二张是十岁生日时，夹在礼物里的“要勇敢”。而第三张，没有署名，字迹清秀而陌生，上面只有七个字：“疼是推着你走的风”。
我盯着它，愣了很久。那时的我，正因为转学、成绩下滑和莫名的孤独感，缩在自己的壳里。疼，我是知道的。新环境的格格不入，像鞋里总也倒不干净的沙砾，磨得脚底生疼；旧友的疏远，像心里梗着一小块冰，久久不化。我把这些疼小心地收藏起来，以为不去碰，它们就会慢慢消失。可这张纸条却说，疼是风，是推着你走的风。
风？我走到窗边。那是个初秋的傍晚，风很大，楼下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，枯黄的叶子打着旋，不情愿地离开了枝头。可就在那片纷乱里，我看见了更高的、光秃的枝桠指向的天空，被风洗得格外澄澈。风推走了叶子，也推开了遮蔽视野的浓荫。我心里一动。
第二天体育课测八百米。跑到第二圈，肺部像烧起来的疼，腿像灌了铅。我几乎想停下来走路。那句话突然冒出来：“疼是推着你走的风。”我咬着牙，把那股尖锐的疼痛想象成一股从背后猛烈吹来的风。很奇怪，它没有消失，但我忽然觉得，我可以借着这股“风力”，笨拙地、踉跄地，但却是向前地，再多跑一步，再多一步。冲过终点时，我瘫倒在地，喉咙腥甜，但心里却有种陌生的敞亮。那阵风，把我推过了那个曾经以为无法逾越的极点。
我开始尝试把别的“疼”也看成风。解不出数学题的焦躁，是推着我去请教、去翻书的风；主动和陌生同学搭话前的忐忑，是推着我挤出舒适区的风；甚至父母偶尔的责备，那让我脸颊发烫的疼，也成了推着我审视自己错误的风。我不再试图躲避或收藏它们，而是试着调整姿势，像一张小小的帆，去承接它，哪怕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疼痛没有变成快乐，它依然是硬的、冷的、扎人的。但我不再只是僵在原地承受它的重量。我开始在风里辨认方向。那道解不出的题，风推着我找到了更清晰的思路；那个鼓起勇气结交的新朋友，风推着我发现了一片新的兴趣天地。疼推着我离开原地，不管是狼狈地跑，还是慢慢地走，是在动，在离开那个让我感到安全的泥潭。
如今，那张纸条已有些泛黄，我把它和另外两张放在一起。它没有教我成功，也没有许诺美好。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，像在说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。生活给我的第一张纸条关于梦想，天真的；第二张关于勇气，鼓励的；而这第三张，是关于承受与前行，它最沉默，也最有力。它告诉我，生命里有些东西，比如疼痛，你无法让它消失，但你可以改变和它的关系。你可以让它成为一堵困住你的墙，也可以，深吸一口气，把它当成一股庞大而野蛮的风，推着你，跌跌撞撞地，去往你未曾想象过的前方。风过之处，不一定春暖花开，但云，确实被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