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完全推开夜色，我的扫帚已经轻轻碰响了这条街的第一个梦。这个时候的城市很安静，能听见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，还有自己均匀的呼吸。我的工作是从路东头开始，把昨夜的故事——那些散落的烟蒂、匆匆遗下的纸片、还有梧桐树掉下的“巴掌”——逐一归拢，收进绿色的簸箕里。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，“唰——唰——”，像一支钝而稳的笔，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画布上，画下第一道干净的线条。
早高峰的喧嚣是另一幅画。人流车流像是突然涌来的彩色河流，我的角色变成了一个专注的修补匠。在斑马线边迅速夹起一个飘落的塑料袋，在公交站旁利落地清空快满溢的垃圾桶。人们步履匆匆，很少会有人特意停下来看你，但我见过那个总是把早餐包装纸仔细扔进桶里的中学生，也记得那个摇下车窗、把空瓶递出来还说“谢谢”的司机师傅。这些瞬间很短，却让手里的活儿有了温度，仿佛我不是在清理，而是在接收并妥善保管这座城苏醒时产生的细小善意。
午后，我的战场转移到了背街小巷。这里藏着城市的另一副脾性，墙角可能倚着几株倔强的野草，老墙根下或许躺着半张褪色的海报。清扫这里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观察，得像对待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朋友。有时会遇到晒太阳的老人，眯着眼对我点点头；有时巷子深处会蹿出一只懒洋洋的猫，在我脚边打个转又溜走。这里的节奏慢了，我的扫帚也慢下来，轻轻拂去时光在这里落下的、较厚的尘埃。巷子深处的宁静与整洁，是我独自完成的一幅工笔画，知道的人不多，但走进去的人会觉得清爽。
黄昏是我最喜欢的时段。路灯“啪”地一声亮起，给刚刚擦拭过的护栏镀上一层温润的光。我进行最后一遍巡查，看看有没有被遗忘的角落。这时的工作更像一种确认和交付，确认我负责的这片画布已经整洁如新，准备迎接夜晚的霓虹和星月。当我推着空了许多的清洁车走向站里，回头看看这条街巷，它安然地躺在暮色里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又仿佛一切都已被细心抚平。我知道，明天，这支“画笔”还会准时举起，从暗蓝画到金黄，再从喧闹画回宁静，周而复始，勾勒出这座城市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底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