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踩进草原，人就成了海里的一滴水。这话听着玄，可你往那儿一站就明白了——天是倒扣过来的海，蓝得发沉；地是铺展开的海，绿得发亮。风贴着草尖儿跑，一浪追着一浪，沙沙的声响从脚边滚到天边，又从天上漫回来。你站着，看着，忽然就没了边儿，分不清是草在涌，还是天在流。
草是这海里的活物。它们不争高，只争个密，争个韧。你蹲下细瞧，哪是什么柔顺的毯子？那是千百种生命拧成的劲儿。高的没过膝盖，顶着穗子，风一来，谦谦君子似的弯弯腰；矮的贴着地皮，叶子硬扎扎的，藏着股狠劲。羊啃过，马蹄踏过，一场火烧过，来年开春，那点绿星子又从焦黑的土里钻出来，比先前还旺。这儿的生命，不讲一枝独秀，要活就是一片，就是汪洋大海，把根在地下连成网，共着旱，共着涝，共着千秋万代的霜。
远处有马，三三两两的，成了这海上的舟。它们不像圈养的马，总带着股等人的焦躁。这里的马，低头吃草，抬头看天，鬃毛拂着风，尾巴甩着蝇，自在得像这海土生土长的精灵。它们认得这片草海每一条波纹，哪片草甜，哪片草下面有暗泉，心里有张自己的图。偶尔打个响鼻，声音也被风吹散在草浪里，融了进去。看着它们，你会觉得“自由”这词有了形状，就是这漫不经心又踏踏实实的模样。
蒙古包像偶然泊下的白帆。傍晚，炊烟细细的一缕，升上去，也很快化在霞光里。里头的人，日子过得跟着太阳月亮转。他们的说话声、笑声，被厚厚的毛毡一裹，传出来就闷闷的，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。他们从这海里取，也还给这海。一代一代，活得像个传说，却又具体到一碗滚烫的奶茶，一句悠长的牧歌。那歌哼出来，没有词，就几个调子在喉咙里打转，起起伏伏，跟草浪的节奏一模一样，听着听着，你觉得不是他在唱，是这草海借他的喉咙在呼吸。
天黑了，海沉入墨里。星星一颗颗钉在天鹅绒上，亮得扎眼，低得仿佛沿着山坡滑下来，就能淌进草海里。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像一面小鼓，敲在这无边的寂静上。这时候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。白日的那些思虑、纠缠，被这浩荡的风一洗，被这沉静的绿一浸，都显得轻飘飘的，没了斤两。你只是这墨色汪洋里一粒微尘，却又因见证了它的浩瀚，心里也涨满了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安宁。
离开时回头望，草海还是那样，苍苍茫茫，一言不发。它不送，也不留。你知道，它把一些东西悄悄种在你心里了。往后在城里头，在水泥的格子间，心浮气躁时，闭上眼，耳边或许就会响起那沙沙的、永恒的潮声。那是一片海，一片用最沉默的绿色，教人懂得何为辽阔，何为坚韧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