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时间: 2023年10月26日
访谈地点: 城市记忆咖啡馆
受访人: *,65岁,退休钳工,老城区居民
访谈人: 林薇
(以下为访谈内容节选)
林薇:陈师傅,谢谢您接受访谈。咱们就从您每天最普通的生活开始吧。您早上一般几点起床?起床后第一件事做什么?
*:五点半,雷打不动。醒了先在床上躺两分钟,听窗户外头的动静。以前啊,最早听到的是送奶工自行车铃铛声,哐当哐当的。后来变成摩托车的突突声。现在嘛,安静多了,都是汽车轮胎压过马路那种低低的呜呜声。第一件事是烧水,插上电水壶,三分钟就开。搁三十年前,得捅开煤球炉子,等它慢慢着起来,那得二十分钟。
林薇:一个烧水,就能感觉到时间不一样了。
*:可不是嘛。我老婆子总说我抠,舍不得用燃气,非得用电。我说不是抠,是觉着这“快”里少了点东西。等水开的空当,以前能扫扫地、把痰盂倒了,现在一低头刷个手机,水就开了,好像那段时间被谁偷走了似的。
林薇:您在这片老城区住了快五十年了。家门口那条“团结巷”,在您记忆里变了几副模样?
*:数不清了。最早是泥巴路,下雨一脚深一脚浅,黄泥巴能糊到小腿肚。七八十年代铺了煤渣,走路沙沙响。九十年代变成水泥路,平是平了,夏天热得晃眼。前年彻底改造,铺了柏油,画了停车位,规整。路是越来越好了,可街坊邻居聚在路边扯闲篇的,也差不多没了。以前晚饭后,各家搬个小板凳,摇着蒲扇,孩子乱窜。现在路宽车多,不安全,也都躲屋里吹空调看电视了。
林薇:您当了四十年钳工,工具箱里最老的一件工具还在吗?
*:(笑)在,一把老锉刀,木柄都让我手汗浸成黑红色了,纹路都磨平了。现在厂里都是数控机床,电脑控制,我这手艺,说句难听的,快成“文物”了。但这把锉刀我没扔。它不是个工具,是个“见证”。我学徒时第一件合格零件,就是用它一点点锉出来的。那时候讲究“手感”,多一丝少一丝,全在手上。现在讲究“精度”,小数点后面几位。都好,就是“人”和“铁”直接较劲那股热乎气,淡了。
林薇:从“手感”到“精度”,这个变化您觉得意味着什么?
*:意味着人更厉害了,也意味着有些东西必须让路。我们那会儿,机器出点小毛病,老师傅听听声音,摸摸温度,大概就知道毛病在哪儿。现在机器一停,亮红灯,得等专业的维修工连上电脑查故障码。方便,精准,但把人和机器之间那种“摸爬滚打”出来的交情给断了。时代要往前走,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受,可能就是必须付的“路费”吧。
林薇:您用旧挂历纸给孙子包书皮,这习惯现在很少见了。您孙子乐意吗?
*:一开始不乐意,说同学都用买的那种塑料书皮,印着卡通人物。我就跟他讲,你看爷爷选的这张挂历纸,这上面的山水画多好看,这日期,是一九九七年,香港回归那年。你用的不是一张纸,是一小片“过去”。他似懂非懂,但后来也小心用了,没撕破。我不知道他能记住多少,但至少他摸过那种纸张的质感,和塑料膜不一样。有些东西,你得让他接触到,他将来才有得“回忆”。
林薇:从您的日常里,能品出很浓的时代痕迹。如果让您选一件最能代表您这代人精神的物件,会选什么?
*:搪瓷缸子吧。掉瓷、锈底、磕痕,照样能用。我们这代人,就像这缸子,经历过磕碰,外表不那么光鲜了,但里头还是结实的,还能装东西,还能泡茶解渴。现在的东西都轻巧、漂亮,用一阵就换。我们那时候,东西坏了首先想的是修,修修补补又能用好久。这不是穷,是觉得物也有生命,你惜它,它才陪你久。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代人给时代留下的最深印记:一种“过日子的耐心”。
林薇:面对现在这个飞快变化的世界,您心里有忐忑吗?
*:有啥可忐忑的。世界再变,日子不还得一天天过。我只是个普通人,做的、说的、想的,都是最普通的事。但有时候想想,恰恰是这些最普通的事,最不经意的习惯,才像沙子一样,一层层垫在了时代的大马路下面。你们年轻人看的是路面的宽阔平整,我们这些老沙子,知道自己还在底下起着一点作用,就挺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