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气味，是毫无预兆地钻进鼻尖的。那年我大概六七岁，初夏的傍晚，跟在外婆身后，在巷子深处一株我从没留意过的树前停下了脚。树不高，叶子墨绿墨绿的，并不起眼。可就在那繁密的枝叶间，藏着些米粒似的小白点，香气便是从那儿来的。那香，不像茉莉那么甜腻，也不像樟木那么冲人，清清冽冽的，带着一点凉意，像暑天里忽然含了块薄冰在嘴里，那股子清气一下子就从鼻腔直透到脑门心，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。
“外婆，这是什么呀？好香。”
“哦，是白兰花开了。”外婆踮起脚，眯着眼在枝叶间寻着，“喏，就是这小东西。”
我使劲仰着头，才看清了那花的模样。花瓣瘦长，质地厚厚的，像用极润的白玉仔细雕出来的，沾着暮色里最后一点金晖，怯怯地躲在阔叶底下。外婆小心地摘了两朵下来，花瓣根部还带着一点点青蒂。她并不给我，而是走到巷口的阿婆那儿，要了根细铁丝，弯成个小钩子，将两朵花并排着穿在钩上，再将铁丝两头轻轻一绞，便成了一个可以挂在胸扣上的、玲珑的小香坠子。
“挂着吧，香一天呢。”外婆把它别在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。
我立刻低下头，把鼻子紧紧凑上去。那一瞬间，香气变得具体而私密了，它就属于我一个人了。不再是漫在空气里抓不住的风，而是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，随着我的走动，一漾一漾地散发出来。我走路都变得郑重了，生怕动作太大，把那缕幽香给震散了。那天晚上睡觉，我都舍不得摘下，把它放在枕头边。梦里，仿佛自己就睡在那棵墨绿的树下，周身被那清凉的芬芳包裹着，踏实又安宁。
后来，我知道这花在别处叫“栀子”，只是品种略有不同。我也闻过更多更名贵的花香：玫瑰的馥郁、兰花的幽远、桂子的甜稠……它们都好，可总觉得隔了一层。只有那年初夏傍晚，扣子上那两朵白兰花的气味，是毫无准备地、结结实实撞进我生命里的第一份芬芳的馈赠。它没有“后来”，没有比较，就那么独一无二地、干净地存在着。
原来，第一次的好，就好在它的“猝不及防”。它来不及被预习，被想象，被贴上任何经验的标签。它就像一颗毫无杂质的露水，“啪”一下滴落在心湖的最中央，那涟漪的形状，一辈子都是最初的、最清晰的模样。往后的许多次，或许更绚烂，更深刻，但那最初的一颤，那心灵被某种崭新的美好轻轻“吻”了一下的触感，却再也无法复刻。那芬芳，便永远封存在了那个初夏的傍晚，染着金色的暮光，带着外婆手指的温度，成了我对“美好”最初、也最纯粹的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