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没响，我又跌进那个老梦里。这回，我攥着的不是笔，是把沉甸甸的瓦刀。砖块在手里听话地垒高，灰线绷得笔直。风卷着黄土刮过脸，可我眼前渐渐清晰的，是图纸上那一道道未来的轮廓。手心磨出的茧子热乎乎的，混着汗，像要把整个砖缝都糊牢实。这感觉真真切切，仿佛昨天才从工地脚手架上下来。
梦换场比翻书快。手里瓦刀“啪”地变成支细杆毛笔，砚台里墨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夜。我站在一张大得没边的宣纸前，四角用镇尺压着，还是给风吹得哗哗响。我吸了口气，笔尖落下去——奇了，画出的不是山水花鸟，是交错的光缆和闪烁的卫星轨迹。墨线自己会走，勾出高楼，铺出稻田，最后在纸的中央，稳稳地画下一个结结实实的、温热的圆心。我盯着那圆心发愣，它像颗心脏，在薄薄的宣纸底下一起一伏。
梦做到这儿就卡住了，人也醒了。窗外的城市正一寸一寸亮起来，工地上早班的哨子声穿破晨雾，脆生生的。我摊开手，掌心空荡荡，可那股子劲儿还在血管里突突地跳。忽然就懂了，那梦里的瓦刀和毛笔，哪里是两样东西。瓦刀是夯土筑基，是一砖一瓦堆出的日子；毛笔是勾画蓝图，是往无尽处点的睛、飞的翼。它们在我梦里打架，又在心跳的地方和解。一个要在地上踏出脚印，一个要在天上留下翅膀的影子。
床头摆着本旧书，摊开的那页讲“格物致知”。老祖宗的话总像颗埋了很久的种子，碰到对的水土就猛地顶出芽来。原来，“梦笔生花”的妙处，不在于那支笔真能开出什么花儿来，而在于握笔的那只手，是不是刚从泥土里*，还带着地气的湿润和温度。笔尖离了这片地，花就成了纸上的摆设；这片地若没了那点灵犀的勾画，也终归是沉默的泥土。
我便想着那片工地，那面等着被涂抹的白墙。我的梦，大概就是做一把能勾线的瓦刀，或者一支能夯土的毛笔。让最朴实的劳作里，长出诗的筋骨；让最辽阔的画卷上，每一笔都浸着汗水的咸味和泥土的腥气。国家的模样，不就是我们所有人手头正垒着的这块砖、正描着的这条线么？它从来不在遥远的别处，它就藏在我明天要赶早去浇筑的那方混凝土里，躲在我今晚灯下要校准的那张图纸的坐标中。
天光大亮了。工地的声响汇成一片海。我推门出去，知道我的梦，和无数个这样的早晨一样，正等着我亲手去把它，一寸一寸，砌进这正在醒来的、巨大而真实的中国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