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晚风总算吹散了些白天的燥热。铁蛋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手里攥着根狗尾草，心却像被麦芒扎着似的，静不下来。明天，表哥就要回城了。
月亮悄没声地爬上了东山头，把整个村庄泡进一片温润的银白里。稻田、草垛、远处黑黝黝的西山轮廓，都像蒙了层薄薄的纱。铁蛋听见脚步声，一抬头，表哥的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，从石子路那头晃了过来。“给。”表哥递过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铁蛋就着月光一看，是本书，封皮上一个男孩正抬头望着星空，书名他认不全，只认得“天文”和“奥秘”几个字。
“城里书店买的，”表哥挨着他坐下，背靠着粗糙的树皮，“你不是老问我城里楼有多高，灯有多亮吗？可我觉得，再高的楼，也高不过这儿的星空。这书里有星星的名字、银河的故事，你看懂了，就像……就像把这片天装心里带走了。”
铁蛋没说话，用指甲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。他想起白天帮表哥收行李，看见那小小的行李箱，塞满了换洗衣服，再也装不下他央求了好久的旧足球。表哥似乎知道他想什么，指着书后面几页空白处：“喏，这儿，我教你认几个星座。等夏天晚上，你就在这儿看，我也在城里阳台看。咱们看的是同一片天，就算……就算隔得远，也算一块儿看的。这叫……”
“约定。”铁蛋闷闷地接上，声音有点囔。这个词，是表哥教他的，说比“说好了”更郑重。他抬起头，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表哥。月光下，表哥的脸好像褪去了白天的嬉笑，显得有点陌生，又有点严肃，眼镜片后面闪着两点小小的、亮亮的光，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对，约定！”表哥一拍他肩膀，“等你认全了夏季大三角，找到北斗七星怎么转，我就……我就攒钱给你买个真的望远镜！拉钩！”
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铁蛋觉得心里那团乱麻，好像被这冰凉的月光和坚定的钩指给捋顺了些。他翻开书，表哥就着月光，指给他看：“这是织女星，最亮的那颗；隔着银河，那边就是牛郎星；中间那是天津四，它们连起来，像个大三角……”
夜渐渐深了，露水打湿了裤脚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更衬得村庄的夜静。铁蛋忽然觉得，这月光下的村庄，好像和平时不一样了。它不再是那个天黑就只能睡觉、只能想着明天去哪片河沟摸鱼的地方。它头上顶着的，是一本打开的无边无际的大书，写满了发光的文字。而他和表哥，刚刚在书的第一页，签下了一个只有他们懂的、小小的名字。
“回去睡吧，”表哥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“书拿好。记着看星星啊。”
铁蛋点点头，把书紧紧抱在胸前。他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，月光把他小小的影子送得很远。他回头看看，老槐树下空荡荡，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。他抬头望天，银河正淡淡地横过天际。他突然觉得，心里那个因为离别而塌下去的小角落，正被这片温柔的星光，一点点填满，照亮。这个夏夜，他好像和月光、和村庄、和远方，悄悄地做了一个长长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