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崭新的书页时，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草木浆纸气息便漫了上来，混着印刷墨迹未全干的微涩。这气味，像是把整个初秋清晨的凉露与薄阳都压在了扉页里。我坐着，望着窗外梧桐叶边沿那一点点将黄未黄的颜色，忽然觉得，新学期从来不是日历上一个粗暴的起点，它是我在时光这卷无穷无尽的宣纸上，寻到的一条极细、极淡的接缝。前一卷的笔墨或许酣畅淋漓，或许留有遗憾的飞白，而此刻，指尖正悬在这接缝之上，落下，便是初秋的第一笔。

这第一笔该写些什么呢？笔尖有些迟疑。假期里那些散漫的、被拉得悠长的白日梦，此刻都像晨雾见了光，迅速收敛、沉淀。新的课程表是陌生的格律，新的面孔是待解的注脚。心里头，有对新知的隐隐渴盼，像树根在泥土里嗅到春雨；也有些微的怯，怕这墨色太淡，衬不起青春的锋芒，又怕下笔太浓，失了从容的余地。这矛盾的心情，大约就是“新”字最真实的注脚吧——它既是一片可供挥毫的雪白，也藏着对“未知”的几分敬畏。

终于，笔尖还是落下了。沙沙的声响，是这寂静里唯一的韵脚。墨迹沿着纤维缓缓洇开，像一滴水落入湖心，先是一个笃定的点，而后漾开一圈极小的、温润的圆。这第一行字，无关宏大的誓愿，也非精巧的计划，只是姓名与学号，是最素朴的自我确认。我写得很慢，让每一划都吃进纸里。这感觉，像是在时光的岸边，为自己系下一条小小的缆绳，告诉自己：我在这里，我已启程。

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专注的书写而沉静下来。窗外的光移了些许，落在摊开的书页上，将那一行行整齐的铅字照得微微发亮。我忽然想，这满屋子的同学，此刻不都在各自的“第一页”上落着墨么？有的笔迹或许飞扬，带着迫不及待的冲劲；有的或许沉稳，藏着深思熟虑的底气。无数细微的沙沙声汇在一起，成了一阵轻而暖的潮声，我们各自在孤岛般的位置上，却又仿佛被这同一种声音温柔地联结着，共同奔赴一场无声的、关于成长的潮汐。

这初秋的第一页，终究会写完。墨迹会干透，书角会卷起，它会成为厚厚一册中寻常的一页。但我知道，这最初落笔时的那份郑重、那点忐忑、那缕期待混合成的“墨香”，会一直留在记忆的嗅觉里。往后的日子，或许有奋笔疾书的酣畅，有困顿搁笔的迷茫，但无论行至何处，只要想起这初秋里干净的第一笔，心里便能找回一片宁静的留白。新程漫漫，笔迹蜿蜒，这第一页的墨香，便是时光赠予我的、最清亮的序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