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盏老路灯，已经瞎了好几年。锈迹像老年斑一样爬满灯柱，灯罩灰蒙蒙的，总有几个孩子扔石子，它也只是闷闷地响一声，没半点光亮回应。大家习惯了它的黑暗，它自己大概也习惯了，沉默地杵在那儿，像个被遗忘的旧标点。
可就在前天夜里，它突然亮了。
那天晚上风很大，吹得电线呜呜响。我缩着脖子路过街角，一抬头，竟看见一团昏黄的光，从那脏兮兮的灯罩里溢出来，毛毛的，茸茸的，像隔了层毛玻璃看的、一小片温暖的旧时光。光不算亮，甚至赶不走灯柱下那圈浓黑的影子，但它就那么固执地亮着，把周围飞舞的尘絮和急急的冷风，都染上了一点安静的暖意。
我愣住了，站在那儿看了好久。一个裹着厚外套的阿姨牵着狗经过，也“哟”了一声，停下脚步。“这老家伙，怎么又活了？”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，倒像在说一个睡醒的老朋友。光落在她脸上，皱纹显得柔和了些。外卖小哥的电瓶车碾过光晕，那片黄在他蓝色的头盔上飞快地滑过，像一道无声的招呼。就连平时总蜷在报亭边睡觉的流浪猫，也踱到了光圈的边缘，蹲坐下来，舔舔爪子，然后眯着眼，望向那团光。
没人知道它为什么突然亮起来。是电路偶然的回光返照，还是某个维修工无意间的触碰？我不知道。但我忽然觉得，也许它自己并没有“瞎”。它只是累了，睡了长长的一觉。今夜的风太吵，或是它做了一个必须用光来倾诉的梦，于是就醒了，自顾自地亮了起来。它不为了照亮谁的路，也不为提醒什么，只是在这个普通的、寒凉的夜晚，选择了发光。
这光没什么用，照亮不了多远的路，也解决不了任何实际的问题。可就在它亮起的这一刻，匆匆的步履似乎慢了一拍，冰冷的夜色被咬开了一个暖黄的缺口。它不像那些崭新路灯，亮得理直气壮、兢兢业业；它的光是回忆的、带着锈味的，却恰好够盛放几个驻足的身影，和一点无用的出神。
离开时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它静静地亮在那儿，与周遭的漆黑格格不入，却又奇异地调和在一起。明天，或许它会再次暗下去，重新变回那个被遗忘的标点。但今夜，它确确实实地亮着，这就够了。有些东西的存在，似乎不是为了永恒地有用，而只是为了某个瞬间，突然地、没有道理地，告诉你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