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的芦苇入了秋，一天比一天长得茂，也一天比一天显得苍青。夜里下了一场极细密的露水，待到天将亮未亮时，便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霜，附在那些修长的叶片上，迎着熹微的晨光，像是给无边的青纱帐镶上了一道颤抖的银边。风是有的，凉飕飕的，贴着地皮刮过来，苇丛便沙沙地响成一片，那声音干干的，脆脆的，带着季节深处的萧索。
我独自一人，沿着这条不知走了多少遍的水边小径踱着。脚下是半枯的草，软塌塌的，有些滑。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也说不上具体要想什么，可万千的思绪，就如同这弥望的、顶着霜华的芦苇，纷纷杂杂，又都笼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，理不出个头绪。远处的水面静得很，像一块青灰色的、磨砂的玻璃，将天光云影都含蓄地收纳进去，看不真切，只觉得那是一片空濛的、不可及的所在。
就在这片空濛的中央，影影绰绰地，仿佛立着一个身影。是幻觉么？我站定了脚，用力地望去。那身影并不清晰，像是水汽凝结成的，又像是从古老的简帛上走下来的，只是一个淡青色的、窈窕的轮廓。她就在对岸，或许是在那片小小的沙洲上，隔着这片说宽不宽、说窄却怎么也渡不过去的水。风好像停了，苇叶的窸窣也隐去了，天地间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，一声，一声，撞着胸膛。那便是“伊人”么？《诗经》里念叨了千百遍的“伊人”，竟在这样的一个清晨，在这样的水涯，让我遇着了么？
我想喊，声音却哽在喉头，化作一团温热的雾气，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我想沿着水岸跑过去，寻一座桥，或者找一处浅滩，可是目光所及，秋水汤汤，四野茫茫，哪里有什么路径可通呢？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，不靠近，也不远离，仿佛与这秋水、白露、苍苍的蒹葭本就是一体的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并非一个具体的人，那是我心里头一团凝结了的思念，一种对美好之物若即若离的向往，一个在生命长途上总是诱你前行却又永远差着一步的、温柔的幻影。
所谓“在水一方”，原来并非地理的阻隔，而是心上的距离。你看得见她，甚至能感受到她衣袂间仿佛传来的、渺远的芬芳，但你伸出手去，握住的只有一把清寒的秋气。她永远在彼岸，在你可以望见却无法抵达的“水之涯”。这望，便成了生命里一种永恒的姿势；这不可抵达，便成了所有怅惘与诗意的源头。
太阳渐渐高了，霜开始化了，变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，从苇叶梢头滚落，无声地没入泥土。那片水中央的影子，不知何时，已淡得像一抹轻轻的叹息，终于与流淌的水光、飘摇的苇影融在了一处，再也分辨不出了。只剩下我一个人，还站在这里，脚下是湿了的土地，眼前是苍苍的蒹葭，心里头，却比来的时候更满，也更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