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我觉得，爱就像一杯自己倒满的酒。看起来满满当当，举起来对着灯光，琥珀色或者暗红色，晃一晃，里头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。你仰头喝了，从喉咙到胃里，一路都是暖的，甚至是烫的，可这股暖劲过去之后，剩下的就是一片空，还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赶也赶不走的凉。这大概就是惆怅吧，不嚎啕，不尖锐，就是那么闷闷地、沉沉地坠在那儿，让你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。
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，惆怅是藏着掖着的。你会觉得，这份热闹，这份紧密，总该能把心里那点空空的地方填满吧。于是你们说话，你们笑，你们计划明天、下个月、明年。可等到夜深了，话都说尽了，笑声也散在空气里了，你侧过身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，那种熟悉的、安静的惆怅又会悄悄漫上来。你忽然明白，再近的两个人，中间到底还是隔着一层皮肤，一层空气。他的梦你进不去，你心里那片结了霜的角落，他也暖不透。这爱越是真切，这隔阂就越是清晰，那杯酒，终究还是得自己端着，自己品着里头的滋味。
等到一个人了，这惆怅便没了遮挡，*裸的，成了日常的背景色。路过一起吃过饭的餐馆，闻到熟悉的那款香水气味，甚至是看到天气晴好，都会猛地被什么扎一下。那时候你就会觉得，爱真是个顶奇怪的东西。它在的时候，你嫌它吵闹，嫌它束缚，嫌它让你失去了自己。可它一旦不在了，或是变了样子，你才发现，那个被它填过的地方，如今空得能听到回声。你变得更“自己”了，可这个“自己”却显得那么单薄，那么无处安放。原来爱的反面不是恨，是这种挥之不去的、轻轻的怅惘，是你已经习惯了为两个人活着，现在却要重新学习怎么为自己活着，却发现教材早已丢了。
最磨人的还不是想念。想念是有对象的，是奔着一个确定的人去的。惆怅不是，它没有具体的方向，它弥漫在空气里。是你看到一朵云慢慢飘散，看到一杯茶慢慢冷掉，看到午后的阳光从窗台爬到地板上，又慢慢退出去。在这些悄无声息的流逝里，你会想到爱，想到曾经也有过那样不怕流逝的笃定，想到那些以为能握在手里的东西，最后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里走了。爱让你敏锐地感知到了时间，感知到了美好，可也一并让你感知到了它们终将逝去的必然。这杯独饮的酒，越喝到后来，滋味便越复杂，那点最初的甜和暖，都化成了绵长的、微苦的余韵。
所以有人说，爱是寂寞的忧伤。这忧伤不是谁的错，它几乎是爱的孪生兄弟。只要你真心实意地把一个人请进生命里，就不可避免地要请进这份独饮的惆怅。它提醒你，你热烈地活过，投入地付出过，也毫无保留地脆弱过。这杯酒，干了也罢，剩下也罢，那份滋味都已经长在了你的生命里，成了你看向这个世界时，一抹再也无法擦掉的、淡淡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