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小镇还没通电，祖父是守灯塔的人。灯塔在江心岛上，天黑透时，他就划小船过去。我曾问他，江上夜里都没几条船了，还点灯给谁看？他擦着灯罩，说，有光在，心里才踏实，万一有赶夜路的呢？
高考前那个寒假，我跟父亲闹翻，觉得自己的未来像被钉死的木板。我逃回小镇，躲进祖父的灯塔。夜里江风猎猎，我们守着那盏巨大的乙炔灯，光柱扫过墨黑的水面，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。
“守夜很闷吧？”我问。祖父往炉膛添了块炭：“守的本来就不是热闹。你看这光，自己烧得再旺，照亮的也不过方寸之地。它等的，是遇到的眼睛。”他讲起多年前的事。有个冬天特别冷，夜里上游漂下散了的木排，有个汉子趴在上面快冻僵了。看见光，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出声，祖父听见了，摇船把他捞起。“他说，看见光时，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但光就在那儿，没动，也没灭。”
那晚我躺在小屋，听着江水拍岸，第一次认真看这灯塔。它老了，墙皮斑驳，但光依旧准时刺破黑暗。它不承诺照亮整条江，它只承诺：我在这里亮着。祖父守了一辈子，送走的船他大多不认识，救过的人也没几个记得他。他守的不是丰碑，是一个“万一”——万一真有需要那点光的人呢？
回城前夜，祖父把一盏老式煤油灯送我。“城里用不上这个，但带着吧。日子总有晦暗的时候，心里记得留个亮儿，不单为自己照路，也等等别人的眼睛。”灯光在他皱纹里跳动，像寂静的星子。
后来每当我感到迷茫或孤独，就会想起江心的灯塔和祖父擦灯罩的背影。我渐渐明白，那烛火般的坚守，并非要惊天动地，而是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，持续地、专注地发出微光。它静默地存在于时间里，不因无人看见而熄灭，也不因夜色浓重而退缩。它相信光的意义，不在于本身多么耀眼，而在于它存在这件事本身——为可能到来的眼睛，预备一个确切的坐标。
我们每个人，或许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守夜人。在具体的、有时看似无望的坚持中，守住内心那簇火苗，让它稳定地燃烧。这光或许微弱，照不远，但它在。它静待的，也许是另一个疲惫灵魂偶然的抬眼，也许是时代江流中一次意外的需要。而在此之前，守夜本身，已是全部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