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把是凉的，握在手里却像攥着两把火。车座硬邦邦地硌着，我左脚撑着地，右脚颤巍巍地搭在踏板上。爸爸的大手稳稳扶住后座，声音从背后传来：“眼睛看前面，看远些！脚上用力蹬！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脚猛地一踩。车轮笨拙地向前滚动了一小段，立刻像喝醉的酒鬼，车把左右乱扭。“稳住！稳住！”爸爸的喊声夹着风声掠过耳边。我咬紧牙，盯着前方十米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手臂绷得发酸，拼命想要控制住这匹不听话的“铁马”。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，车身剧烈一晃，我“啊呀”一声，连人带车就往右边倒去。就在几乎触地的一瞬，那股来自后座的稳当力量又把我托了回来。
“心要静，车才稳。再来！”爸爸的呼吸有点粗，手上却没松劲。我重新踩上踏板，这一次，车轮滚动的距离似乎长了些。风开始有了形状，不再是迎面乱撞的一团，而是顺着我的脸颊，分成两股滑向耳后。小巷的风景不再是零碎的片段——张奶奶门前的腊梅枝、李叔叔墙上爬着的丝瓜藤、地上斑驳的日影——它们第一次连贯起来，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，迎面扑来，又向后退去。
不知何时，爸爸的声音越来越远：“对，就这样！看前面，别停！”我猛地一惊，回头望去，只见他站在原地，离我已有一二十米远，正笑着朝我挥手。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那份依赖忽然被抽空了。慌乱像野草疯长，车把立刻又开始蛇行。眼看就要撞向墙角，求生的本能让我把车头猛地向左一拐，右脚下意识地拼命一蹬！车子险险地擦过墙皮，竟歪歪扭扭地继续向前了。
原来，扶着我奔跑的风，此刻正稳稳地托着我。车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清脆又扎实。我不再回头，眼睛死死锁住巷子尽头那片光亮的出口，踏下去的每一脚，都听见链条“嗒”地一声轻响，像是扣住了某个崭新的节拍。路在轮下变得平整，世界在两侧匀速后退。我终于敢微微挺直一点腰背，风立刻灌满了我的衬衫，鼓胀胀的，像一双刚刚长出来的、还湿漉漉的翅膀。
冲到巷口，我笨拙地捏闸，左脚点地，车子摇晃了几下，总算停住。我回头，长长的巷子那头，爸爸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夕阳正浓，把我的影子，还有那辆自行车斜斜的影子，长长地拖在地上，安静地重叠在一起。车铃在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，我伸出手，轻轻按了一下。“叮铃——”清脆的声音，在小巷的寂静里，荡开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