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记忆里,始终封存着一坛名叫“童年”的春醪。它不是琳琅满目的八宝酒,没有黑枣、荔枝、桂圆那些金贵的材料,它的原料,是田埂的泥土、灶头的炊烟,和煤油灯火映出的亲情温度。这坛酒,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名叫大仁塘的小村庄里,被岁月悄悄酿下,从此,无论我走多远,那醇厚的乡愁都散不去。
年味的发酵,是从腊月的寒风里开始的。这过程与《春酒》里描绘的、过了元宵仍不落幕的悠长年景,有着相似的温度。在我家,父亲是天不亮就骑自行车去圩场卖鸡鸭的人,回来时车后座绑着的两根甘蔗,是全家要留到年例才舍得吃的甜蜜期盼。母亲则是那个在煤油灯下,一针一线为我们缝补棉袄,又把晾晒的芥菜、萝卜干收好的人。清贫的日子,因为有了“新年”这个盼头,每一分劳作都充满了劲头,就像母亲为喝春酒而早早泡下的八宝酒,准备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喜悦。
小年夜的祭灶,是我童年里最具仪式感的画面。母亲扎起竹枝稻草扫帚,口中念着吉祥话,领着我们把老瓦房扫得一尘不染。祭拜灶君时摆上的白米饭、猪肉,和那袅袅升过屋梁的艾草青烟,混着煤油的淡香,构成了我记忆中最具象的神圣气息。这气息,与《春酒》中新年时处处小心、生怕碰碎供品的拘束感,以及母亲捧着八宝酒时那份的得意,何其相似。对天地祖先的敬畏,对美好生活的祈愿,是深植于我们血脉中的共同根脉。
真正的“春酒”*,在我们村,是生产队杀年猪和邻里互赠年肉的热闹。晒谷场上人声鼎沸,家家户户按工分领回的一份猪肉,是全年难得的荤腥盛宴。母亲总会挑出最好的部分,做成油光发亮的糯米大肠酿,或是腌成挂在檐下、香味能延续很久的腊肉。更温暖的是,她永远记得切下一块最嫩的肉,送给村头的孤寡老人,一句朴素的“有福同享”,让整个寒冬都暖了起来。这淳朴的民风,恰似《春酒》中母亲总是乐意把自家花厅借给大家办会酒的热心,也像花匠阿标叔巴结着擦亮煤气灯的那份投入。人情之美,在物质的匮乏年代,显得格外滚烫和珍贵。
而母亲那双巧手做出的年籺,则是我私人版的“八宝酒”。父亲推着石磨,豆浆汩汩流淌;母亲烫熟糯米粉,包上各样馅料。我守着蒸笼,看籺一点点鼓起,被点上喜庆的红点。那一口软糯香甜,是任何金丝蜜枣或巧克力糖都无法替代的家的味道。母亲做籺时,总说“大约摸差不多就是了”,但她心中的那份尺度与用心,却分毫不差地融进了食物里,融进了我们往后所有关于“年”的味觉记忆里。
如今,大仁塘村早已变了模样,瓦房成了小洋楼。八十多岁的母亲依旧坚持在腊月扫屋祭灶,只是电动磨粉机代替了沉重的石臼。我有时也学着母亲的样子,想泡一坛属于自己的“春酒”,可儿子总会挑剔地说:“这不是你小时候家乡自己酿的酒呀。”这句话,瞬间将我拉回现实。我终于明白,我所眷恋的,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食物或仪式。我贪恋的,是父亲贴春联时教我“耕读传家”的叮嘱,是除夕夜枕头底下母亲给的五角钱压岁红包带来的安稳,是那种一家人为同一个节日忙碌、期盼的亲密无间。
这坛童年的春醪,混合了泥土的朴拙、烟火的温情和人情的醇厚。它让我懂得,年味是刻在血脉里的根,是烟火人间的传承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故乡是变了容颜,还是依稀旧模样,那坛酒始终在记忆深处温着。它让我在急景流年的人生里,始终保有一份醉人的乡愁,一份可以高举畅饮的、对抗时间流逝的温暖力量。这味道,便是天涯游子最安稳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