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第一个知道的。它从还带着点儿硬气的北边转身,轻轻呵出一口温气,手指头一勾,就把三月那扇虚掩着的门楣给叩开了。那声音很轻,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剥落,又像是什么在悄悄地胀大。
门里头的光景,一下子就淌出来了。先是颜色,不再是那种蒙着灰的、一疙瘩一疙瘩的惨白。泥土的肤色深了一层,泛着油润润的、睡醒了的褐。溪水活过来了,嗓子清亮亮的,一路小跑着,把隔夜的冰碴子话都甩在了后头。柳枝儿最是机灵,听见风的叩门声,赶忙把攒了一冬的、米粒大的嫩黄心思,一点一点往外吐。远看着,像一团还不太敢睁眼的、鹅黄的雾。
声音也跟着回来了。不是冬日那种被冻住的、脆生生的嘎巴声,是各种浑融的、热闹的底子。屋檐水嘀嗒嘀嗒,不紧不慢地敲着时间的拍子。麻雀的争吵从光秃秃的枝头,转移到了有些绿意的草窠边,叽叽喳喳的,琐碎而欢腾。要是静下心来听,仿佛能听见草木根系在泥土下吮吸、伸展的细微声响,闷闷的,却充满了力气。
人也被这风推出了门。厚厚的棉衣像是忽然就裹不住了,身子轻了,脚步也松快了。老人们靠着墙根,眯着眼,让那酥*痒的阳光晒着筋骨,仿佛这么一晒,骨头缝里僵了一个冬天的寒气就能被驱散。孩子们是最高兴的,他们的笑声和叫喊声,像一颗颗彩色的弹珠,滚落在刚刚苏醒的田野上,滚得老远老远。连平日里最沉闷的人,走在路上,也忍不住要多吸几口这凉丝丝、甜津津的空气,那风里,有泥土翻身的腥气,有草芽试探的清气,混在一起,吸到肺里,心就跟着敞亮了一角。
风自己呢?它叩开门之后,反倒不那么着急了。它变得软和了,慢悠悠地,这儿逛逛,那儿看看。它拂过湖面,湖水便笑出一圈一圈的皱纹;它穿过竹林,引得新笋偷偷又往上蹿了一小节;它调皮地撩起行人的衣角,又钻进人家的窗缝,把一本摊开的书页,哗啦啦地翻过去好几篇。
三月的门楣一经叩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所有的东西,都顺着这个口子,争先恐后地往外涌。生命憋屈了整整一个长冬,此刻都攒足了劲头,要在这刚刚铺开的、柔软的画卷上,落下自己浓淡不一的笔触。风,这个信使,完成了它最初的使命,便隐退在渐渐繁茂起来的背景里,只留下满世界的、闹哄哄又喜洋洋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