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雪是半夜里悄没声落下的。起初只是零星的玉尘，试探似的，点在青石板的缝隙里，倏地就不见了，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后来，叹息便密了，连成了片，成了絮，成了扯不断的棉。待到天明推窗，整条旧巷便教这厚厚的玉尘严严实实地覆住了，往日墙角的芜杂、阶前的破损、砖缝里的青苔，一概失了踪迹，只余下一片丰腴的、柔软的、匀净的白，直铺到巷子那头去，衬得两旁老屋的黛瓦粉墙，也成了浮在这白宣上淡淡的墨影。
巷子是老了。墙皮斑驳着，露了里头的黄泥和碎砖，像老人豁了牙的嘴。平日里，巷口总坐着几个晒太阳的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陈年旧事；孩子们跑过，脚步声和笑嚷便在两边高墙间撞来撞去，生出些短暂的热闹。可此刻，一切都静了，都被这雪妥帖地收藏了。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那“咯吱”一声轻响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踩上去时，脚下传来那“噗”的一声闷音，像是踩进了时间的芯子里。
我独自往里走。雪光映着，天色便不明不暗的，是一种将暮未暮的银灰色。各家门户紧闭着，偶有窗棂里透出些昏黄的光，暖暖的一团，晕染在门前的雪地上，便成了寒酥里的点点温存。这便是“寒酥映灯深”了罢。那光是旧的，仿佛不是电灯，而是从前桐油灯盏里跳动的火苗，隔着泛黄的窗纸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，静静地望着外头这琉璃世界。光晕的边缘，雪粒子看得分明，亮晶晶的，却又悄无声息地落着，将那团暖黄衬得愈发深邃而孤清。
走到巷子中段，那株老槐树下，我停了步。树干黝黑皴裂，擎着满枝的琼花，沉甸甸地低垂着。树下有一小块地，雪似乎薄些，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面。恍惚间，我像是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，戴着绒帽子，围着红围巾，正蹲在那儿，用冻得通红的手，小心翼翼地将干净的雪拢到一块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那该是许多年前的我了，或是这巷子里任何一个已经长大了、走远了的孩童。雪，年复一年地覆盖旧巷，而旧巷里那些简单的欢欣，是否也被一并覆盖，沉到了记忆的最底层，只在这样的雪天，才泛上来一个模糊的影子？
一阵风过，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了一些下来，洒在颈间，清冽得很。我抬头望去，巷子蜿蜒着，深深浅浅的白，尽头已融化在朦胧的雪幕里。这雪，覆了今日的巷，也覆了昨日的巷；这灯，映着今夜的寒，也映着往昔的暖。玉尘与寒酥，本是转瞬即逝的清凉之物，却偏偏在这旧巷的沧桑底色上，酿出了一种亘古的宁静与惘然。它覆盖了一切，却又仿佛照亮了一切；它让此刻万籁俱寂，却又让无数过往的声息，在这寂静中嗡嗡作响。
我没有走到巷尾，便循着来时的脚印折返。脚印已有些被新雪填平了。回头再看，老巷依旧静卧在雪的怀抱里，那些温暖的灯晕，依旧深深浅浅地亮着，守着各自的秘密。雪还在下，轻轻柔柔，不急不缓，要将这人间一角旧的痕迹，暂时地、温柔地，藏进它无边的纯白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