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起推窗，一股混着青草与泥土香的微风便软软地扑在脸上。太阳还没显出全部威力，只在天边晕开一抹温柔的橘黄，像刚打散的蛋液。路边的梧桐树，前几日还光秃秃的，这会儿已冒出满枝芽苞，毛茸茸的，像无数个攥紧了的小拳头。我心里一动，这大概就是春天发出的、悄悄的请柬吧。
吃过早饭，便朝着城外的河堤去了。路不远，我特意选了条小巷，避开喧闹的车流。巷子两边的老墙根下，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开了，星星点点的蓝和白，小得几乎要人趴下去看。但那份鲜亮是藏不住的，像大地眨了眨俏皮的眼。有只胖乎乎的三花猫，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晒太阳，半眯着眼，肚皮一起一伏。见我走过，它也懒得动，只尾巴尖轻轻一摆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这懒洋洋的、被阳光浸透了的安适，一下子就把我心上那点赶路的急躁给熨平了。
走出巷口，视野豁然开朗。那片我惦记着的河滩地就在眼前了。河水比冬天涨了些，绿莹莹的，走得慢悠悠，映着天上丝丝缕缕的白云。前几日下过雨，岸边的草仿佛一夜之间全被刷上了一层新漆，绿得晃眼。最热闹的是堤坡上的那一大片野油菜花，它们可不像公园里那些被精心侍弄的同类，高矮不一，东一簇西一片，开得有些“野路子”。但那金灿灿的颜色是真热烈，风一来，成片成片地晃动着，嗡嗡的蜂鸣声浮在上面，空气里满是甜腻的花粉味。我在田埂边坐下，泥土还是湿润润的，带着凉意。脚边有几株婆婆纳，开着极小的蓝花，你得屏住呼吸仔细瞧，才能看清它那精致得像刺绣般的花瓣。
阳光渐渐暖和起来，晒得后背发痒。不远处有棵老柳树，枝条软软地垂到水面，已经抽出嫩黄的新叶。我忽然想起什么，伸手去够那最低的柳条，指尖碰到叶片，滑溜溜，凉丝丝的。费了点劲儿，总算折下几根柔韧的枝条。小时候，外婆总在这时节给我编柳条帽。我凭着模糊的记忆，笨拙地将枝条绕圈、交错。柳条的韧劲儿还在，只是我的手法生疏了，编出来的帽子歪歪扭扭，还有些枝条不服帖地翘着。我把它戴在头上，一股清涩的、带着植物汁液的气息立刻笼了下来。
就那么坐着，什么也不想，只是看。看蚂蚁急匆匆地在草梗间搬运食物，看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，半晌才极慢地转动一下脖颈，看云影从河的这一头，慢吞吞地踱到那一头。时间在这里，好像被这暖洋洋的春光拉长了，又像是完全停下了。没有必须要回的消息，没有等着处理的琐事，只有阳光、风、水和无边无际的绿意。我和这周遭的一切，草、树、河水、飞鸟，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，谁也不去惊扰谁，只是静静地待在一块儿，分享着同一个静谧的、缓慢流淌的午后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日头稍稍偏西，光线给万物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风里的凉意重新探出头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草屑，那顶不成样子的柳条帽被我小心地放在了那块坐着的大石头上。回去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。心里头那口被城市生活吹得满是浮尘的深井，仿佛被这春日的河水悄然注满，又清澈见底了。这场约会，没有言语，却好像什么都说了。春天不是喧嚣的锣鼓，它只是一阵风，一片新叶，一声鸟鸣，和你自己心里那份被悄然唤醒的、柔软而安宁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