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像个脚步轻悄的邮差,不声不响的,就把暖意和生机投递到了每一个角落。最先察觉这消息的,总是那些花儿。它们性子最急,等不及叶子舒展,便抢着将积蓄了一冬的心事,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。
最先闹起来的,是那几株老梅。枝干还是铁黑的、嶙峋的,可上面已星星点点地爆出些米粒似的苞。走近了看,才不是米粒,是些裹得紧紧的小玉珠儿,半透明的,透着点儿羞涩的粉,或是怯怯的黄。夜里一场无声的细雨过去,清早推窗,呀,全开了!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一树。那香也是清冽的,不似甜腻,倒像一股子冷泉,凉丝丝地钻进你的鼻尖,把一夜的混沌都给涤净了。这是花事的序曲,带着料峭的寒意,却奏得无比坚定。
紧跟着,那春意便浓得化不开了。河岸的柳,刚抽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鹅黄,像笼着一层轻烟。桃花李花便按捺不住了,这儿一丛,那儿一片,轰然地点燃起来。桃花是明艳的,薄薄的花瓣,颜色是那种最正、最毫无顾忌的粉,开得没心没肺,仿佛要把所有的青春都在这几天里挥霍光似的。梨花却素净,一树一树的雪白,衬着嫩绿的芽,清清冷冷的。可你若站在树下久了,那静默的、铺天盖地的白,却比热闹的粉更叫人心里发颤,仿佛能听见一种无声的喧哗。
最不起眼,却又最是声势浩大的,是那田野里、小径旁的野花。它们没有名字,或者有,也叫人懒得去记。蓝的像是星星的碎屑,紫的像是晚霞的余韵,黄的则是一小撮、一小撮的阳光,就那么随意地撒在泥土上。它们不争什么高枝,也不求谁的目光,只是自顾自地、欢天喜地地开着。蹲下身看,每一朵都那么精致,有着纤细的蕊,薄得透光的瓣,在微风里轻轻地颤。这时的满目芳菲,才真是“满”到了心里去——不是花园里精心编排的图案,而是天地间一场自由自在的、无拘无束的狂欢。蝴蝶是这狂欢里醉醺醺的舞者,翅膀被花粉染得斑斑驳驳,跌跌撞撞地从这朵醉到那朵。
花儿们开得这样急,这样盛,倒让人有些恍惚的惆怅了。因为你知道,这极致的繁华,背后便是匆促的别离。一阵稍大的风过,那樱树底下便铺了一层浅浅的、粉白色的叹息。可这惆怅也是淡淡的,像花瓣上那一点点即将消逝的露水。因为你看那落花的枝头,已然有毛茸茸的新叶,急不可待地探出头来,承接阳光的位置。生命的热闹,便是在这一谢一绽之间,无声地传递着,永不停歇。
在这春来花事、满目芳菲的时节,最好的法子,便是静静地看,深深地呼吸。把那一树一树的绚烂,一朵一朵的精致,连同那空气里浮动的、甜暖的生机,都收进眼底,存到心里去。好在往后那些平淡或沉闷的日子里,能随时取出来,暖一暖自己。春,到底是来了,它用这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花事,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:活着,并且要热烈地、美好地活着,便是对时光最好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