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，一簇簇洁白的槐花藏在墨绿的叶子间，风一过，淡淡的甜香就漫进屋里。这香味把我带回许多个遥远的午后，那时您总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，手里提着竹篮，盘算着哪些花儿开得正好，能摘下来给我们蒸一锅清甜的槐花饭。时光仿佛就在这年复一年的花香里，被拉得绵长而宁静。您的岁月，不正是一首这样悠长的歌吗？没有惊天动地的旋律，却把每一个琐碎的日子，都谱成了最温暖的音符。
我记忆里的歌，是从灶台边开始的。清晨，锅碗瓢盆的轻撞声是前奏；夜晚，嗡嗡的缝纫机声是低回的副歌。您的手好像从未停过，不是在揉着面团，就是在织补着衣裳。那双手，年轻时也曾纤细光滑，后来却渐渐爬上了茧子，刻上了油盐的痕迹。我曾以为，您的世界就是那方小小的厨房和院子。直到有一次，我翻出您压在箱底的一本旧笔记本，里面用工整的钢笔字抄录着整本的《红楼梦》诗词，纸张泛黄，字迹娟秀。我愣住了，捧着本子跑去问您。您只是擦擦手，接过去轻轻摩挲，淡淡笑着说：“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，闲着瞎写的。”那一刻，我忽然听懂了您岁月长歌里的另一段旋律。那里面曾有飞扬的梦想，有属于文学的月光，它们没有被生活磨灭，只是被您悄悄折好，藏在了我们衣食温饱的后面，成了这首歌最深沉、最不为外人知的底韵。
后来，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，急切地想要飞离老槐树的荫蔽。外面的世界锣鼓喧天，我以为那才是精彩的乐章。离家求学的那些年，您的歌声变成了电话线里重复的叮咛：“吃饱了没？”“天冷了加衣。”絮叨得让我有时只想匆匆挂断。直到我自己在异乡的深夜病倒，发烧得迷迷糊糊，下意识喊出的竟是“妈”。当我在医院醒来，听见手机里您焦急的声音穿越千里而来，那熟悉的乡音瞬间击垮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。我才明白，无论我飞得多远，线头始终牢牢攥在您手里。您的歌，是我生命里永不消磁的背景音。
如今，槐花依旧年年开，您的鬓角却已被岁月染上了再也化不开的白霜。您说话的语速慢了，走路也不再生风。您开始爱回忆过去，爱拉着我讲我小时候的糗事，讲着讲着，您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。有一次，您看着电视忽然说：“现在这些歌，叽叽喳喳的，还是我们那时的老歌好听。”我随口问：“那您年轻时最爱唱哪首？”您竟有些羞涩，轻轻哼起了一段《茉莉花》，调子有些淡忘了，声音也有些哑，可那个瞬间，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您，一个未被“母亲”这个称号完全覆盖的、有着自己青春与喜好的姑娘。我轻轻握住您的手，那上面布满的，是时光的沟壑，也是爱的年轮。
母亲，您的岁月是一首怎样的长歌呢？前半段，是您自己的浅吟低唱，有着青春的梦想与微光；后半段，自从有了我们，便成了雄浑深厚的交响，我们是您歌词里最重要的字句，是您旋律中跌宕起伏的章节。您把最动人的副歌，都献给了柴米油盐，献给了我们的晨起夜眠。这首歌里，有汗水浸透的咸，有泪水掺和的涩，但更多的，是像槐花香气般无处不在的、清甜的守望。
今夜，微风又送来了槐花的香气。我坐在您曾坐过的地方，看月亮爬上树梢。我知道，这首歌永远不会结束。它会藏在每一顿家常饭菜的味道里，镌刻在每一句“早点回家”的叮嘱里，流淌在我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。它会由我，继续轻轻地、郑重地传唱下去。妈妈，谢谢您的歌。这绵长的、深情的、用一生唱给我的岁月长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