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在老槐树下，忽然觉得秋天在说话——不是用声音，而是用光，用风。
光线斜斜地切过院墙，把斑驳的砖影拉得老长。那光是淡金色的，像温过的米酒，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。瓦檐上的枯草，让光照得透亮，一根根毛茸茸的，仿佛能看见里面残存的一丝绿意。光是有重量的，你信么？它落在肩头，暖得微微发沉，却又轻飘飘的，随时要跟着风溜走似的。这时候，你闭了眼，便能“听”见光的声响——不是哗啦啦的，是簌簌的，像晒干的豆荚在日头下悄悄裂开一道细缝。
风便来了。它不是夏日那股子热烘烘、蛮横的阵风，也不是冬日刀子似的北风。它是清冽的，带着河滩上水汽褪尽后沙土的醒味儿，还混杂着远处稻田收割后留下的、甜丝丝的秸秆香。它溜过树梢，叶子们便“沙沙”地交头接耳；它钻进衣领，你不觉着冷，只感到一阵透彻的清醒，好像肺腑都给滤过了一遍。风是光的信使，光在叶子上写满了金色的日记，风一来，便帮着翻页，哗啦哗啦的，偶尔还调皮地扯下一两页，让它们打着旋儿，蝴蝶似的飘落。
你瞧那片梧桐叶，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，迟迟不肯落地。光追着它，给它临时的翅膀镀上最后一层亮；风托着它，让它再舞一会儿。这一刻，光和风仿佛在低语，商量着该把它送到哪个角落安歇。墙根的苔藓，让这偶尔漏下的光斑和断续的风，养得还留着些老绿，温润润的，像一块块小小的、潮湿的梦。
光和风的私语，把整个院子说成了一个故事。砖缝里忙碌的蚂蚁，搬运着最后的食粮，它们小小的黑影在光带里时隐时现；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蓝布衫，让风吹得鼓一下，又瘪下去，像在缓慢地呼吸。天空是高远的淡蓝色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，那光便是从这无尽的蓝里滤下来的，风则是从这空旷里游出来的。它们不用言语，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——该黄的叶子黄了，该落的果子落了，该藏的虫子藏了。这是一种热闹过后的、心照不宣的安宁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又偏西了一寸。光变成了更深的橘红，风也添了一丝凉意。它们的私语仿佛到了尾声，变得缓慢而悠长。最后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，终于找到了墙角的归宿；最后一道斜光，也恋恋不舍地爬上了西墙头，暖着那几茎白头的衰草。
我站起身，掸了掸衣上的草屑。身上仿佛还留着那光的暖，那风的清。我知道，等明天，光和风还会来，继续它们没有尽头的、关于岁月的交谈。而我能坐在一旁，偷听这么一小会儿，便觉得这个秋天，已经足够丰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