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在空旷的操场上单调地回响，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少年心跳。在爬满岁月痕迹的香樟树下，仰头看那些从浓密叶缝里漏下的细碎光斑。六年前，我也这样抬头看过，那时候觉得阳光刺眼，未来和这满树新绿一样，长得望不到边。如今再看，光斑依旧摇晃，只是树下看风景的人，已经要离开了。
教学楼三楼的第二扇窗，那是我待了三年的教室。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，被我们戏称为“班级生命力象征”，在毕业照拍完的那天，终于被生活委员郑重其事地浇了一次透水。黑板的右下角，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白色粉笔印，像是某个匆忙的数学公式最后的倔强。我记得那个总爱在午后第一节课打瞌睡的同桌，胳膊肘总是不经意越过“三八线”；记得后门玻璃上，班主任那张神出鬼没的严肃脸庞；记得传遍整个教室的纸条，上面写着无关紧要的废话和只有我们才懂的暗号。这些琐碎的、温热的碎片，此刻被离别的风吹起，簌簌作响。
那条从宿舍通往食堂的梧桐小道，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完。春天它会落毛毛，粘得我们满头满脸；秋天叶子黄了，踩上去咔嚓咔嚓，像咀嚼着薯片。我们在那里抱怨过食堂的饭菜，分享过偷偷藏起来的零食，也红着脸讨论过隔壁班那个穿白衬衫很好看的男孩或女孩。路的尽头，开水房永远冒着氤氲的白汽，模糊了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这些日常的、甚至有点平庸的路线，忽然变成了记忆里发光的经络，绘制成我们独一无二的青春地图。
图书馆老旧的书架间，总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踏实味道。我在那里翻完了一整套金庸，在习题集的缝隙里写过几行自己都觉得幼稚的诗。那个总坐在固定座位、头发花白的管理员爷爷，今天对我笑了笑，说：“常回来看看。”我点点头，喉头却有些发紧。我知道，我或许再也不会以学生的身份，在某个阳光安静的下午，霸占这个靠窗的座位了。
最后一次走过升旗台，旗杆在暮色里闪着金属的冷光。我们曾在这里高唱国歌，也在某个狂欢的夜晚，偷偷坐在这里看过星星。校园广播站传来断断续续的试音，是那首我们点了无数次的《凤凰花开的路口》。歌声飘过来，裹着初夏傍晚微热的风，吹得眼眶发热。
我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。夕阳给所有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，像是记忆本身发出的光。这里收藏了我最笨拙的跌倒，最开怀的大笑，最隐秘的心事，和最莽撞的勇气。它不再只是一个地方，它是我生命中被加粗标亮的一段时光。
别了，我的青葱校园。别了，走廊里的奔跑，别了，上课铃的催促，别了，试卷上的墨香，别了，那个尚未学会世故、横冲直撞的自己。我把这一切，连同香樟树的影子，一起打包进行囊。转身离去，不是忘记，而是带着这片土壤赋予的根系，去远方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