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《骆驼祥子》,脑子里尽是北平城的风沙和汗水味儿,扯得人心口发紧。祥子哪是什么骆驼,他就是头被拴在旧世道磨盘上的驴,眼瞅着前头吊着把好草料,拼死命地转了一圈又一圈,末了不光草没吃着,连磨盘都把他碾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他那梦多实在啊,不就想要辆属于自己的车么?年轻,壮实,肯下死力气,觉得一身好筋骨就是铁打的凭据,能从那烂泥地里挣出个好前程。头一回买上车那阵子,太阳底下蹭得锃亮的车把,就是他全部的神佛。可兵痞手里那几杆破枪,头一回就把他连人带梦抢了个精光。那时候他还信,力气是花不完的,跌倒了总能爬起来。
再往后,攒钱的路就越来越像在烂泥塘里扑腾。孙侦探敲诈、虎妞算计、刘四爷的冷眼,一桩桩一件件,哪样是光凭力气能扛过去的?他像块吸饱了苦水的海绵,每一次被命运狠攥一把,眼里那点光就跟着淌掉一些。和虎妞那段日子,甭提什么爱情,就是一场精疲力尽的交换。虎妞给他个窝,也给他套上更沉的枷锁;他给虎妞个男人,心里头却空得能听见回响。好容易有点热乎气儿,虎妞连同那未出世的孩子,一尸两命,全折在了冷炕上。祥子跪在那儿,他哭的恐怕不光是死人,更是自己那点关于“家”的虚幻念头,又给彻底掐灭了。
小福子曾是他最后能攥住的一根稻草,一点暖意。可等他缓过点劲来想去找寻这点暖意时,那苦命人早已被这世道吞得骨头都不吐。这下,祥子心里头最后那盏灯,噗嗤一声,全灭了。他不再抱怨,不再挣扎,就顺着那污泥沟子往下出溜。抽烟、骗钱、掏坏、告密,怎么省劲怎么来,怎么恶心怎么活。从前那个体面、要强的祥子,死了,死在一次次希望破灭的废墟里,现在街上游荡的,不过是具顶着“骆驼”名号的行尸走肉。
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,真是个吃人的地方。它不吃你的肉,它专吃你的魂儿。它给祥子画了个饼,告诉他规矩做人、勤劳能干就能有好日子,等他真信了,扑上去了,才发现那饼是画在悬崖边上的。四周的围墙——军阀门、侦探、车厂主、还有那看人下菜碟的世道——太高太厚,凭他一个车夫,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门。他的堕落,不是懒,不是笨,是看明白了,在这世道里,他所有的挣扎,到头来都是个笑话。
看祥子,就像看一滴水怎么被晒干的。开头是饱满的,映着点儿天光,有点自己的形状;后来被摔打,被渗漏,慢慢就瘪了,皱了,最后“噗”一下,什么都没了,只在尘土里留下个看不清的印子。这书里流的泪,不只是祥子一个人的,是千千万万个被时代磨盘碾碎了的、无声无响的平凡人的泪。梦醒了,路也到头了,前头除了黑暗,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