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红墙太高，高得连风都要绕道而行。我坐在永和宫的台阶上，数着檐角垂下的铜铃，一声、两声——其实没有声音，它们早就哑了。姑姑说，从前有位太妃爱听铃响，内务府便日日派人去摇晃，后来太妃薨了，铃就锈了。你看，这宫里连声响都是靠人命养着的。
第一次听见“深宫重锁”这个词，是从若曦嘴里。她那时候还带着草原上的热气，眼睛亮得像是要把这九重宫阙烧出个窟窿。她说：“姐姐，你听，锁链的声音。”我笑她痴，宫里哪来的锁链？后来才懂，每一道宫门都是一把锁，每一句“规矩”都是一道栓。我们从晨起到夜寐，从行礼到回话，连呼吸都得按着更漏的刻度来。若曦最后躺在病榻上，手里攥着木兰簪子，说：“这辈子，我只听见锁开过一次——是十四爷进来，带了一捧桂花。”可那晚其实没有桂花，只有巡夜太监的灯笼，像鬼火似的飘过去。
皇上爱听戏，总点《长生殿》。戏文里唱“深宫重锁”，他便跟着打拍子。有一回我伺候笔墨，乍着胆子问：“万岁爷，这锁……锁的是谁？”他笔尖一顿，朱砂滴在折子上，化开像血。“锁的是痴心。”说完便不再言语。后来年羹尧倒台，隆科多赐死，我才明白——原来皇上自己也困在锁里。他锁兄弟，锁功臣，锁天下人，最后把自个儿也锁在了龙椅上。那晚养心殿的烛火烧到三更，我守在外头，听见里头一声脆响，像是玉佩砸碎了。次日小太监收拾出一地碎玉，拼起来竟是“君臣同心”四个字。
最让我心惊的，是十三爷。他关了十年养蜂夹道，出来时竟还笑得出来。他说：“若兰，你知道吗？那地方锁不住风声。”他吹笛子，笛声能顺着排水沟钻出去，偶尔有野猫循声而来，他便省下半个馒头喂它。可有一年中秋，笛声突然断了。后来才知道，是隔壁院子老太监死了，临终前喊了一句“主子爷吉祥”。十三爷说：“原来这深宫最大的锁，是让人临死都不敢说句真心话。”
如今我也老了，教新进宫的小宫女认规矩。她们怕黑，怕鬼，怕嬷嬷的戒尺。我总说：“怕什么呢？这宫里最可怕的，是让你慢慢忘了自己怕什么。”昨夜做梦，回到选秀那天，抬头看见神武门的匾额，阳光刺得眼睛生疼。醒来时眼角是湿的——原来我这一生，从未真正走出那道门。
更鼓又响了，今夜该轮到储秀宫当值。我推开窗，看见一轮月亮卡在飞檐之间，像是谁随手丢的银锭子。远处隐约有箫声，断断续续的，不知是哪位主子在哭，还是风吹过空殿的老鼠洞。罢了，深宫重锁，锁得住人，锁得住魂，却锁不住这几声零零碎碎的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