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太阳亮得晃眼,大巴车的引擎声混着叽叽喳喳的说笑,像一锅刚煮开的粥。我们班这几十号人,就这么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车厢,去往一个叫做“清风峡”的地方。说实在的,一开始没人对这“集体活动”抱多大期望,无非是坐几个小时车,走一段不痛不痒的路,拍几张合影,完成一次“班级建设”的作业罢了。
山路比想象中绕。车厢里起初还热闹,后来就只剩车子颠簸的闷响和零星的手机游戏音效。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也许是实在无聊,有人开始分享耳机,一首歌从左传到右。接着,有人掏出了一大包零食,袋子撕开的哗啦声像是冲锋号,紧接着牛肉干、薯片、巧克力就在座位上空中接力起来。班长干脆站了起来,拿着车载麦克风,磕磕绊绊地讲了个冷笑话,冷是真的冷,但全车人却都很给面子地爆发出刻意夸张的大笑,笑声把车窗上的雾气都震开了些。那一刻,某种硬邦邦的东西似乎开始松动。
真正让一切不一样的,是那条突然出现的小溪。计划里的登山步道被前夜的雨水冲得有点泥泞,不知谁喊了一句“旁边有小路”,我们就像一群脱缰的羊,拐进了溪边的碎石滩。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,凉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所有的计划都被抛在了脑后。平时在教室里矜持的学霸挽起了裤脚,第一个踩进了水里,然后惊呼一声,差点滑倒,被身旁那个总爱调皮捣蛋的男生一把扶住。接下来就乱了套了,男生们开始比赛打水漂,女生们笑着在岸边指指点点,水花溅到身上引来一阵阵尖叫和笑骂。体委不知从哪找来根长树枝,假装是探险队的队长,带着一队人沿着溪流往上探索。没有手机信号,也没有了“班级”和“小组”的界限,只剩下一个个溅了满脸泥点子、笑得肆无忌惮的年轻人。
午饭是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解决的。大家把各自背来的面包、饭团、卤味统统堆在一起。那个总被我们调侃“手残”的文艺委员,竟然带来了自家做的、堪称艺术品般的寿司卷,被一抢而空。我们围坐成一圈,吃着百家饭,不知谁先哼起了歌,很快就成了几十个人的大合唱,跑调破音,却比任何演唱会都响亮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每个人年轻的脸上跳跃。
回程的路上,车厢里依然很静。但不再是出发时那种尴尬的、疏离的寂静。许多人都睡着了,头歪在同伴的肩上。有人在小声分享刚才拍的照片,屏幕上定格的是某人打水漂时狰狞的表情,或是谁被偷袭泼水后湿漉漉的狼狈瞬间,每一张都能引来一阵压低了的、闷闷的笑。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色,心里忽然被一种很满的东西填得扎实实。我们不仅仅是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名录,我们是一起踩过冰凉溪水、分享过同一块面包、看过同一片山林、在彼此狼狈时毫不留情大笑过的一群人。
这场旅行没有壮丽的风景,甚至最初的目的都有些模糊。但它却像一把钥匙,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门,让我们看见并走进了彼此生动而非凡的日常。那辆颠簸的大巴,那片清凉的溪水,那些分享的食物和那些不成调的合唱,共同熬成了一剂名叫“集体”的黏合剂。往后的日子,教室依然是那个教室,但当我们再看向周围的他们,或许会想起那天午后溪水的温度,想起那个被扶住的瞬间,想起面包的甜和笑声的亮。同行过的时光,就像河滩上那些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子,圆润地嵌在了记忆里,成为我们共同的、不会磨灭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