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清晨,我踩着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走进山里。薄雾像一层纱,松松地拢着远处的山尖。路旁的野桃树开着零星的花,粉白粉白的,经了露,颜色便显得润,仿佛颜料在宣纸上淡淡地洇开。空气里有泥土醒过来的气味,混着草叶的清气,凉丝丝地钻进肺里。偶尔有早起的鸟,在雾里试探似的叫一两声,又静下去。这时候的山是朦胧的,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墨画,所有的线条都温软着,边界也模糊着,让人想走进那模糊里去。
夏天的晌午却是截然不同的脾性。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遇见这样的午后。日头白晃晃地照着,把一整条河都晒得发亮。两岸的老屋把黑瓦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影子的边缘被水波揉碎了,一晃一晃的,像是睡着的呼吸。蝉声稠得化不开,铺天盖地地罩下来,反而衬得世界更静了。坐在廊下看对岸,有位老人支着竹竿在河里捞什么,动作慢极了,慢得像这午后被拉长了的时光。热是热的,但心里却清静,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画里一个淡淡的影子,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懒。
秋天我去了北方。车过山野时,满眼的颜色便泼洒开来——黄栌是红的,银杏是金的,松柏是苍青的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,深深浅浅的褐与黄,一层一层叠到天边去。风一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,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。这时候的色彩是饱满的、慷慨的,像画家打翻了调色盘,一股脑儿把最浓郁的都给了这个季节。空气里有干草燃烧的香气,远远近近的,把人心里也烘得暖洋洋的。
冬天的黄昏,我在湖边等一场日落。湖面已经结了薄冰,泛着青白的光。天是灰蓝的,云走得极慢。太阳渐渐西沉时,它忽然把最后的金黄泼洒出来——先染了云,又染了远山的轮廓,最后连冰面也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。那光不刺眼,是柔和的、温存的,像是给这冷冽的世界盖上一床薄薄的羽绒被。四周极静,只有风偶尔掠过枯苇的声响,沙沙的,细细的。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金红褪尽,我才慢慢往回走,心里却好像被那光填满了,一点儿也不觉得冷。
四季的光影就这样被我收在行囊里。它们不是一张张照片,而是一卷缓缓展开的、流动的画卷。每一次回望,那些山、水、树、云,都还在原来的地方闪着光,等着我下一次,再走进画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