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讲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,可在我记忆里,清明节的颜色,不是新绿的芽,而是一层蒙蒙的灰白。像是老天爷也懂了人心,特意敛了春光,布下这沉静的底色。
我们家的墓在山腰的茶园边上。去扫墓的路,与其说是走,不如说是在草棵子里踏出一条道来。父亲在前头用柴刀劈开横斜的枝桠,露水混着陈年落叶的气味,湿漉漉地扑上来。祖父的坟茔不大,一块简单的石碑,周围是四季常青的矮松。母亲和婶婶们一到,寂静便被打破了。她们从竹篮里一样样取出东西:几个青瓷酒杯、一壶老家带来的米酒、几碟果品,最要紧的是一叠厚厚的黄表纸和用锡箔折成的元宝。女人们蹲在坟前,一边拨开去年的枯草,一边低声念叨着家里的事:谁结婚了,谁考学了,老房子的瓦漏雨了,新修的路快通到村口了……声音絮絮的,不像诉与逝者,倒像姐妹间寻常的拉家常。只是这家常话,永远得不到对面的回应了。
父亲和叔伯们话少,只是沉默地铲除坟头的野草,为新土培上一圈整齐的边。然后,他们会点上一支烟,就插在祖父碑前的土里,看那缕青烟袅袅地、直直地升上去,融进灰白的天空里。这个动作我从小看到大,以前不懂,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:那大概是一种男人间无言的交谈,烟燃尽了,话也说完了。
最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烧纸的时候。火苗起初是怯生生的,舔着纸钱的边缘,随即“轰”地一下旺起来,卷起黑蝴蝶般的灰烬,打着旋儿向上飞窜。热浪烘着脸,眼前的一切——石碑、人影、远处的茶田——都在热流中晃动、模糊。那一刻,火光仿佛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,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诉说、所有平日无处安放的情绪,都顺着这灼热的通道传递过去。纸灰飞得那么高,那么急,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。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特殊的、焦灼的馨香,这气味就是清明本身,它钻进你的衣服头发里,好久都散不掉。
往年,奶奶总是最后上前的。她用一块软布,极慢、极仔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祖父的名字,擦得那凹刻的笔画亮亮的。她不说一句话,只是擦着,仿佛要将那名字擦进心里去。这两年,奶奶的腰弯不下去了,她就站在一旁看着,眼神穿过墓碑,望向很远的地方。风起来时,几片早开的梨花被吹过来,静静地落在坟头。
以前觉得扫墓是件沉重的事,现在却品出些别的滋味。它不像告别,更像一次特殊的“探亲”。在这特定的时日、特定的地点,家族的记忆被重新擦亮,血脉的脉络变得清晰可触。我们谈论逝者,其实是在确认自己从何而来;我们清除荒草,是在心里为他留一个永远整洁的位置。下山时,回望那座小小的坟茔,它安静地落在青绿的茶田边。忽然觉得,逝去的人并未真正离开,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守着这片土地,也化成了我们往回看时的目光,与向前走时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