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的窗玻璃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，外头霓虹的光晕融成团团色块。我瞥了眼计价器，跳动的红色数字让我的心也跟着一紧。父亲坐在旁边，头靠着车窗，像是睡着了，但我知道他没睡——他只是太累了。路灯的光掠过他花白的鬓角，那几根白在昏黄里格外扎眼，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他有这么多白头发？
车在家楼下停稳。父亲缓慢地挪动身体，手撑住座椅，很轻地吸了口气，才推门下车。这个细微的吸气声，像根极细的针，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。雨还在下，他掏出旧钱包，低头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，手指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笨拙又认真。司机有些不耐地敲着方向盘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的雨夜，我发高烧，他背着我冲进医院，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，那时的他，胸膛宽厚，肩膀是能扛起整个世界的弧度。
“爸，我来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干，却异常清晰。我抢前一步，把早已准备好的整钱递给司机，“师傅，不用找了。”说完，我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。手臂传来的触感，让我心里猛地一空——那手臂比记忆里细了，也软了，隔着衬衫，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。
他愣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借着我的力站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黑暗像潮水涌来。我摸出手机，点亮手电筒。一束光劈开黑暗，照亮了前方几级粗糙的水泥台阶，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“慢点，这儿有坎。”我低声说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。他应了一声，脚步放得更缓。光束随着我们的步伐移动，在坑洼的台阶上投下我们交叠的、摇晃的影子。他的影子佝偻着，我的影子却不知何时变得那样长，那样直，几乎要将他完全拢住。
那一刻，没有任何预兆的念头，也没有汹涌澎湃的情绪。我只是忽然觉得，手里的光是有重量的，我托着的胳膊是有重量的，这片沉默的黑暗也是有重量的。而这份重量，从今夜起，从这束光擎起的那一刻起，悄然地、确凿地，转移到了我的肩上。我不再是被牵着手、走在光里的那个孩子了；我成了走在前面，用手劈开黑暗，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的那个人。
原来，长大不是某个喧闹的仪式，而是黑暗楼道里一次无声的交接。你接过了那束光，从此，你就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