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,妈:
写这封信的时候,窗外的老槐树正簌簌地落着叶子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你们牵着我的手,一步步走过那条长长的田埂去上学。我的手被你们的掌心裹着,又暖又糙。那时候觉得路好长,天好高;现在回头望,才明白那条路那么短,短到一眨眼,我就走到了你们当年岁数,而你们却走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。
妈,我记得你总说我小时候难带,整夜整夜地哭。你就抱着我在屋里转圈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直到天亮。你的胳膊该有多酸啊,可你从来没说过。后来我长大了,离家去外地读书,每次打电话,你总说“家里都好,别惦记”,可爸后来悄悄告诉我,你常对着我的空房间发呆。我结婚那天,你笑着给我整理头纱,手却抖得厉害。那件我嫌土气不肯穿的红色毛衣,你织了整整一个冬天,针脚细细密密的,我现在才懂得,那每一针里,都是你说不出口的挂念。
爸,你话少,像咱家后院那口老井。小时候我调皮摔破了膝盖,你背起我就往诊所跑,汗顺着你的脖子往下淌,可你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。高考那年,你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骑自行车去二十里外的早市给我买鲜鱼,你说吃鱼补脑子。我那时嫌腥,吃几口就撂筷子,你也不作声,只是默默把剩下的吃了。去年你腰疼得直不起来,还硬撑着帮我修阳台的栏杆。我说找工人吧,你摆摆手:“这点活儿,费那钱干啥。”我转过身,眼泪就下来了。你这辈子,把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了沉默的基石,垫在了我的脚下。
这些年,我像只风筝越飞越远,见识了世界的繁华,也经历了人世的冷暖。每当夜深人静,心里头最踏实的那块地方,永远是咱们家厨房昏黄的灯光,是饭桌上那几道永远不变的家常菜,是你们絮絮的唠叨。外面的饭局再热闹,也吃不出妈熬的那碗小米粥的熨帖;别人的夸赞再动听,也比不上爸那句笨拙的“还行”。
书上说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,我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懂了。我给予你们的,不过是一时一节的问候,一点物质的回馈;而你们给予我的,是整个生命的底色——是善良,是坚韧,是面对风雨时心底那份不灭的暖意。这份恩情,像海一样深阔,我这棵小小的“寸草”,穷尽一生也回报不完。
爸的腿到阴雨天就疼,妈的老花镜又该换了吧。这些琐碎的、具体的牵挂,如今成了我心头最要紧的事。你们总说“不用总回来,忙工作要紧”,可我知道,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停顿里,藏着多少期盼。往后的日子,我会常回家,吃妈做的饭,听爸讲讲新闻,陪你们在黄昏里散散步。你们慢一点老,等我再多尽尽心意。
信就写到这里吧。话说得再多,也显得轻。只愿你们身体康健,心安神泰。你们养我长大,我陪你们慢慢变老。这份亲恩,如海如山,永远刻在我生命的年轮里,一刻也不敢忘。
儿/女 敬上
二零二三年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