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缠着暮色渗进窗棂时,江梦娴正翻着一本旧相册。照片边角已泛黄,连带里头并肩的两人也蒙了层毛茸茸的灰——那是十九岁的她和羲皖,站在大学礼堂的台阶上,她手里攥着演讲稿,他侧过脸看她,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。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声,她合上相册,起身时碰倒了茶几上半凉的茉莉花茶。
羲皖进门时肩头湿了一片,手里拎着还滴水的伞。他瞥见摊在沙发上的相册,动作顿了顿:“怎么翻出这个来了?”江梦娴没答,只弯腰去擦溅湿的地板,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这些年他们之间总隔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沉默,像隔着层玻璃触碰旧伤口。晚饭是清蒸鲈鱼和炒菜心,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清响。羲皖忽然说:“今天路过老校区,礼堂拆了。”江梦娴夹着的鱼块落回盘中。
夜色渐浓时雨停了。江梦娴推开阳台门,发现羲皖也在那儿,指间一点猩红明灭。他七年了。“孩子们下周回来,”他声音沾着夜气的湿凉,“说想去看银杏。”江梦娴“嗯”了一声,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银杏道,羲皖曾把落叶撒在她刚剪短的头发上,金灿灿落满白大褂的肩。那时他们争论过颅底血管像不像棵倒生的树,争到后来都笑了,笑声惊起一群鸽子。
“我上周遇到陈老师了,”羲皖忽然说,“她问我们还吵不吵。”江梦娴嘴角动了动。当年总为值班调休吵架,有回她撕了排班表冲出家门,羲皖举着伞在公交站找到她时,她正就着站牌灯看心电图手册。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,自己淋着雨往回走,走了十步又折回来,闷声说:“饭在锅里热着。”
晚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鼓荡起来,像某个苏醒的呼吸。羲皖按灭烟头:“睡吧,明天早班。”转身时袖口却被扯住了——江梦娴自己先怔住,手指却没收回来。他低头看那截细细的手腕,上面还戴着二十年前他攒实习工资买的表,表蒙裂了道纹,她一直没换。
“礼堂拆了……”江梦娴声音很轻,“可咱们当年种在实验楼后的山茶,应该还在。”羲皖忽然想起那些深绿叶片里挣扎出的红,在雪天里烧得像火。他慢慢握住那只手,掌心贴住她微颤的腕骨。远处传来夜班电车轧过轨道的闷响,像岁月深处绵长的回音。
相册还摊在沙发上,停在最后那页:毕业典礼上,羲皖的学士帽歪戴在她头上,她笑着去扶,阳光把两人年轻的影子熔成一片灿亮的金。而此刻阳台阴影里,他们指间缠绕的温度,正一点点焐热旧梦泛潮的边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