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唤醒的。那不是风，风没有这般温柔；也不是雨，雨又过于淅沥。推开窗，才发觉是庭院里那棵老银杏，正簌簌地落着叶子。一片，又一片，金箔似的，打着旋儿，不情愿似的，最终轻盈地泊在微湿的泥土上，或是邻居家乌青的瓦檐上。那声音，沙沙的，密密的，像春蚕在咀嚼着最后的桑叶，更像远方的谁，在耳边呢喃着一整季的、金黄色的秘密。
阳光是过了晌午才真正泼洒下来的。它不像夏阳那般泼辣，灼得人睁不开眼；也不似冬阳那般吝啬，只给一点虚幻的暖意。秋阳是醇厚的，慷慨的，像滤过了的蜜糖，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与甜度。它斜斜地穿过已变得疏朗的枝桠，在大地上投下清晰而纤长的影。你看那光，落在收割后的稻田里，稻草垛像一个个胖乎乎的金色蘑菇，散发着干燥而好闻的香气；光落在蜿蜒的小径上，厚厚的落叶铺成一条松软的地毯，踩上去，有细微而清脆的断裂声，那是秋天在脚下奏响的、稍纵即逝的乐章。
空气里满是味道。那是成熟的、被阳光烘焙过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。桂花的甜香是飘忽的，一阵浓，一阵淡，像个调皮的精灵，引着你的鼻子四处找寻；不远处人家院墙上垂下的扁豆花，紫莹莹的，气味却清涩得很；还有泥土被夜露浸润后，白日里又被晒暖的、那股子厚重踏实的土腥气。深深吸一口，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复杂的秋意涤荡了一遍，清冽，又丰饶。
傍晚的云走得极慢，边缘被落日染上了暖烘烘的金，继而转为酡红，再一点点褪成浅淡的紫灰。天空的颜色，是一杯不断被稀释的葡萄酒。归巢的鸟儿，翅膀上也驮着最后一道金光，它们的叫声似乎也比夏日里沉着了许多，不再急躁，只是三两声短促的呼应，便隐入愈发浓稠的暮色里。世界忽然静了下来，白日里那些细碎的呢喃，此刻都沉淀了下去，化作大地一声满足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夜来得早了。窗外的秋虫开始试它们的琴弦，起初是怯怯的一声两声，后来便汇成了一片辽远而寂寥的合唱。这声音，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，带着凉意，也带着一种固执的生机。在这样清亮的虫鸣里，白日所见的那些辉煌的金黄，仿佛都融化了，流淌进了梦的边沿，成了心底一片静谧而温暖的底色。秋天啊，它什么都说尽了，却又像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这一整个世界的金黄与私语，都轻轻呢喃给你听。